她用手摸着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她的手指是凉的,两只凉手握在一起,分不清谁更凉。
“喜良。”她的声音很轻。
万喜良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听到了。
万喜良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他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云层很厚,太阳躲在后面,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的视线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眨了眨眼,水雾散了一些,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脸——孟姜女的脸。
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出血,脸上全是冻出来的皴裂的口子。
她不像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他记忆中的孟姜女,脸颊是圆润的,红扑扑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走的时候是秋天,她用新棉花给他做了棉衣,棉衣还没做完,官兵就来了。
他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件没做完的棉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
“姜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孟姜女没有说话,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怕他醒了又昏过去,怕他睁开眼又闭上,怕他叫她的名字只是她在做梦。
她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了。
在来的路上,她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
梦到他站在长城上,喊她的名字,她跑过去,他就消失了。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
她不敢信了。
万喜良的手从棉衣下面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
“姜女,你瘦了。”
孟姜女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小声地哭,是放声大哭,和在长城上哭倒城墙时一样大声。
她的哭声在雪后的旷野上传得很远很远,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惊起了远处栖息的乌鸦。
她哭着,哭到嗓子又哑了,哭到眼泪又干了,哭到她的头抵在万喜良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
很慢,很弱,但它在跳。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震动,传到她的耳朵里,传到她的心里。
她终于相信了,不是做梦,他回来了。
他活着。
他从墙里出来了。
她没有白走三千里路。
澹漪蹲在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折扇合上,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婴宁蹲在她旁边,情感共鸣在探两个人的心。
两个人的心跳在慢慢靠近,像两条河流从不同的方向流来,在前面汇合,汇成一条河,分不清哪段是谁的。
她已经分不清哪个心跳是孟姜女的,哪个是万喜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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