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们一个挨一个,有的低着头,有的四处张望,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队伍在缓慢地移动,像一条看不到首尾的灰色河流。
殿门两侧各站着两排穿青黑色铠甲的阴兵,他们不是站着的,是在那里的。
盔甲表面没有反光,看不清脸,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油灯。
每一个经过的亡魂被他们的目光扫过时都会缩一下脖子,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殿内比外面更沉。
不是冷,是被压久了的那种沉,像是整座殿都在往下沉。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墨味,混着灰尘和纸的干燥气息。
大殿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一排排的木架,从地面到屋顶,整整齐齐地码着卷宗,每一卷都用麻绳扎着,封皮上写着年份和姓氏。
木架之间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朝代和年号,从汉朝到现代,一排一排的。
大殿中央有一张巨大的案桌,通体乌黑,桌面被磨得发亮,能倒映出人影。
案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素黑色的常服,没有花纹,没有绣边。
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的领口洗得发白。
他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前臂上有几道很浅的旧疤。
他的头发花白,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髻,鬓角有几根散下来的头发,他没有拢回去。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眉骨突出,眉心有一道极深的竖纹。
他的眼睛不大,但在灯下看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在辨认一行写得很小的字。
他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在椅背上——椅背和他的后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感觉了。
秦广王。
蒋歆。
第一殿阎罗。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簿子,左手按着簿子的边角,右手握着一支笔。
笔尖悬在一页纸上,没有落下去。
案桌右侧,整整齐齐地摞着几堆卷宗,每一堆都用颜色不同的布条绑着——红色的是,白色的是,黑色的是。
殿内还有两个穿灰袍的侍者,一个站在案桌侧后方,手里端着茶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但他没有倒茶,只是端着。
另一个正弯着腰,用一块白布擦拭殿柱上的铜钉。
铜钉一共三十六颗,他每天擦三遍,擦到能照出人影为止。
周景山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身后殿门口排队的亡魂队伍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往前动,是往两边散开,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队伍中间劈开了一条路。
队伍两侧的阴兵同时转向,面朝殿门方向。
案桌后面的人没有抬头。
他的笔尖还悬着。
周景山。
你左腿的伤是八百年前留下的,你没好好养。
现在骨头长歪了,阴雨天会疼。
周景山在案桌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大人好眼力。
秦广王的笔尖终于落了。
他在簿子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把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周景山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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