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五片叶子冒出来了。
很小,蜷缩着,边缘泛着淡青色,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展开。
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
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五官王那边忙不过来。”清风说,“合大地狱今天送进去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
卷宗摞到案头,快跟人一样高了。
他一个人看不过来,又不肯让判官代批。”
小竹没有回头:“五官王是什么样的人?”
清风想了想:“三国时候吴国的将军,叫吕岱。
打了一辈子仗,老了之后做官,管粮仓和账簿。
他管账管了一辈子,最恨人算错账。
活着的时候,每笔账都要自己核对三遍才肯画押。
死了到了地府,还是管账。
管那些在阳间缺斤短两的人。
骗税的、赖租的、偷工减料的、诈取钱财的,只要是在账上动了手脚的,都归他管。”他顿了一下,“他翻脸不是拍桌子,是把你那本案卷挑出来,从头到尾念一遍,念到你承认自己少算了那一厘。”
小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走回廊下铺开一张新纸。
她画了一座殿,殿中央堆满了卷宗,摞得歪歪斜斜的,旁边坐着一个穿深青色官袍的人,正低头看一本翻开的册子。
案桌旁边放着一摞新的空白账本。
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四殿·五官王。
一厘也是一厘。
差一厘,账就不平。”
第四殿的门槛不高,但门很窄。
窄到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
周景山侧着肩膀挤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案桌,不是阴兵,是卷宗。
满墙的卷宗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每一卷都用白色的麻绳扎着,封面上写着年份和类别,字迹工整。
每一摞卷宗旁边都挂着一个小木牌:“已核”“待核”“存疑”“重核”——每一块牌子都整整齐齐,没有歪的。
大殿正中央有一张案桌,比寻常的桌子窄一半,像是量过尺寸之后专门做的,刚好够一个人伏案工作。
案桌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旧官袍,领口扣到最上面那一颗,袖口用布条扎紧了,像是怕袖子扫到墨迹。
他的头发灰白,在脑后扎成一个极紧的发髻,没有一根散下来的。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下颌收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半空中,已经悬了很久了。
他面前的案桌上摞着三堆卷宗,左手边那堆高到几乎遮住他的脸,右手边那堆矮一些,但每一本都摊开着。
案桌右上角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碗沿缺了一个口。
五官王。
吕岱。
他没有抬头,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核对数字的人特有的那种“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头上过一遍才能放出来:“第三殿的人说你们要来。
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本王这里忙。
你们坐。”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椅子——三把椅子,摆在案桌前方不远不近的位置,离案桌刚好一臂远,像是量过的。
周景山没有坐。
他站在案桌前,看着案桌上那摞几乎要倒下来的卷宗:“大人,听说今天合大地狱送进去的人多了三倍。”五官王依然没有抬头:“多了一倍七。
不是三倍。
你们第五殿的人传话的时候少算了一倍三。”他顿了一下,笔尖终于落了下去,在纸上画了一个钩,“本王这里没有‘差不多’。
差一厘,也是差。
你们来是为了轮回之力。
轮回之力在第十殿,转轮王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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