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替本王省了一顿揍。”周景山说:“他们不是来讨打的。
他们是来算账的。
账算清了,就不闹了。”
楚江王转身走回石台后面。
他没有坐下,站着,把手里的铁尺搁回石台上,搁得比平时慢。
然后他弯下腰,从石台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粗糙的陶罐。
罐口封着蜡,蜡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指痕,像是被人反复用手指抚过同一处,抚了太多次,把蜡面都按出了一个凹陷。
他把陶罐搁在石台边沿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那里。
“里头的寒泉水酿了三百年,秦广王以前喝过一回,说比茶水带劲。”
周景山接过陶罐,沉甸甸的,触手冰凉:“大人,您自己为什么不去?”楚江王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那几块已经化了大半的黑石收拢起来,一块一块叠好,叠得很慢。
他的声音很低:“他在第一殿。
本王在第二殿。
中间隔着一条甬道。
不是去不了。
是去了,不知道说什么。”他把叠好的黑石放回石台下方一个凹槽里,然后从台面侧面取出那块暗红色的金属块,放在陶罐旁边:“地府火铜,能铸合金甲胄。”又把那缕灰色光丝放在火铜旁边,“决断之力,能让人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不犹豫,不后悔。”他顿了一下,“你替本王转告他一句——水还有。
够他喝到下次。”
周景山把两样东西收好,又端起那只陶罐。
他没有多问,转身朝殿外走去。
跨出殿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台阶边缘那一块被按平的土还没有干透,边缘印着几道细碎的指痕,像是按完之后又抚了两下边缘才松手的。
那个穿蓝色短褐的年轻鬼魂按完就走了,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但土面已经平了,边缘也整整齐齐的,像一块新补的伤疤。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了出去。
五庄观的暮色里,小竹的画已经画完了。
殿门口蹲着的楚江王手里攥着铁尺,台阶下面空了,只有最后一个背影正在跨过门槛。
更远处的那段路面,颜色和周围不同,像是刚修补过的。
路边坐着一排阴差,铁链搁在手边,手边多了一个旧水囊。
画的角落,她还画了一只陶罐,蜡封上有一道深深的指痕。
她放下笔,走到后山那棵小苗旁边。
第四片叶子还没有完全展开,但边缘已经微微松开了。
她蹲下来,对着那棵小苗说了一句:“他酿了三百年的水,今天终于送出去了。”叶子在暮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只是风把它吹动了。
廊下的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微微歪了一下,又正了回来。
(第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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