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油锅地狱。
贪了多少,就要在油锅里待多久。
五官王站在入口处,他每年都来翻账本。
他翻完就走,不说别的。”
冰山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
空气的温度从冰冷转为了滚热,不是逐渐变暖,是一步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那种感觉像是从冰窖直接走进了一座被日头暴晒了一整天的铁皮棚子里,热气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但没有出口。
墙壁的颜色从青灰色变成了深褐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油膜,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清晰的指印,指印边缘慢慢被油膜填平。
越往下走,那股油腥味越浓,掺杂着焦糊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反复煎炸过太多次,连油本身都开始焦了。
石阶表面也变得潮湿起来,不是水,是一层极薄的热油,在石面上滑动,带着一种黏腻的阻力。
走的时候鞋底会发出轻微的黏滞声响,像是踩在一层还没完全干透的蜡上。
陆判走在前面,袖口收紧了,他每一步都抬得比平时高,避免鞋底黏在石阶上:“第九层,油锅地狱。
直属五官王管辖。
五官王已经到了。
他站在入口处的铁架旁边,手里握着一本账本。
他每年都来,每年都翻一遍。
他翻完就走,不说一句话。”他顿了一下,“五官王说油锅地狱的账本上,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
他翻得很慢,因为他在数那些命。
他数了一千三百年了,还没数完。”
周景山推开了铁门。
一股热浪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浓重的油脂气味,混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反复煎炸过太多次,连油本身都开始焦了。
铁门后的景象比前面几层都要震撼——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被油烟熏成了深褐色,表面凝着一层厚厚的老油垢。
四百多口铁锅排列在铁架上,每一口都有半人深,边缘的铁皮被火烧得发红。
油锅里的油在翻滚着,发出沉闷的咕嘟声,从锅底深处涌上来,翻到表面,然后又被新的热油推回去,像是一锅永远煮不烂的粥。
那些油锅里浮着人。
有的只剩半截身子浮在油面上,有的被炸得浑身焦黑,有的还在挣扎着想要爬出锅沿,但油太滑,指尖刚攀上铁沿就滑了下去。
油锅与油锅之间的过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过道的地面上有一层暗金色的油渍,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和地面之间会发出一声极轻的黏腻声响,像是剥开一张贴了很久的旧膏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甜腻味道,说不清是油脂焦了,还是肉焦了。
油锅之间的过道上站着穿暗红色短打的罗刹,身形矮而壮,手臂粗短,手里握着长柄铁叉,用来翻动油锅中的受刑者,确保他们全身都能接触到热油。
它们的动作精准而熟练,每隔一段时间就翻动一次,像是习惯了这种节奏。
几个小鬼蹲在锅底侧面,怀里抱着长柄铜勺,负责把浮在油面上的碎屑捞走,那些碎屑有的是烧焦的肉皮,有的是碎裂的器物碎片。
它们的身后还蹲着更多的小鬼,密密麻麻地蹲在墙角,怀里抱着磨刀石和铁刷,随时准备打磨那些被油浸得发滑的铁叉和铜勺。
整层地狱的动静被咕嘟声、翻动声、捞取声填满,从入口一直延续到最深处。
五官王站在入口处的铁架旁边,没有坐在任何地方。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旧官袍,袖口用布条扎紧了,腰间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很瘦,法令纹深,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
他的手握着一本账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被磨得发亮,像是被反复翻过太多次。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第九层,油锅地狱。
归本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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