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看,就站着看。
不要问本王‘能不能熄火’。
火不会熄。
只要他们还欠着,油锅就不会冷。”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不慢,“本王每年都来翻一遍账本。
翻完了,本王就走。
今年是第一千三百年。
本王翻了三百多遍了。
每一遍的数字都是一样的。
但本王还是来翻。”
周景山走到中央那口最大的油锅前。
锅的直径差不多有两丈,铁皮被烧得暗红,锅沿被无数只手抓过,留下了深深的手印,指印叠着指印,像是一层被反复抓挠过的树皮。
油锅里翻涌着暗金色的油,裹着无数细小的金银铜钱,被热油烫得发亮,在翻滚中相互碰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石崇的头在油面上下浮沉。
他的身体已经被炸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四肢像是烧焦的枯枝,皮肤覆盖着一层焦黑色的硬壳,壳上布满细密的裂纹,边缘翘起。
他每一次浮出油面,嘴里都在念数字:“……三百零七……三百零八……三百零九……”他的眼睛被热气熏得发红,睁开的时候只能看到浑浊的白色瞳孔,像是角膜已经被反复烫坏了。
他数到三百一十一的时候,锅底翻出一批新的银锭,打断了他。
他停了一下,没有从头开始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着重新数。
五官王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油锅:“石崇。
西晋的富豪。
他年轻时家里有钱,但他不满足于家里的钱。
他开始做生意。
他做的生意是‘买’和‘卖’——低价买进,高价卖出。
他卖的是丝绸、盐、铁器,都是当时最赚钱的东西。
他赚了很多钱。
赚了钱之后,他买了地,盖了房子。
他盖了一座金谷园,园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养了上百个歌姬。”他顿了一下,“他请朋友来吃饭的时候,让人端上来的菜用金盘装着,酒用玉杯盛着。
他用蜡烛当柴烧。
他跟王恺斗富,王恺用糖水洗锅,他用蜡烛当柴。
王恺搬出三尺高的珊瑚树,他随手砸了,让人搬出四尺高的珊瑚树赔给他。”他翻了一页账本,“他后来被杀了。
他被押上刑场的时候,问行刑的人一句话:‘我死后,我的金子会去哪?
’行刑的人没有回答他。
他被斩首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他活着的时候不知道金子带不走。
他死了之后到了油锅地狱,每一滴油都是他当年花掉的银子。
他数了一千七百年了,还在数。
他的账本上写着——他贪的银子总共是四万七千两。
他数到今天,数到了三百一十二两。
他还要数很久。”
周景山站在油锅前,看着石崇的脸。
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念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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