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表面不再光滑,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颗粒,像是被碾碎的谷壳粘在了上面。
脚踩下去的时候,鞋底和石阶之间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踩在一层干透的米糠上。
陆判走在前面,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第十二层,舂臼地狱。
直属都市王管辖。
都市王已经到了。
他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块黑糖酥。
他每年都来,每年都放一块糖在臼沿。
他说,浪费粮食的人,尝过苦之后,也该尝一口甜的。
但他放完就走,从来不回头看谁吃了。”他顿了一下,“没人吃过。
那些糖都化在臼沿上了。
他每年都放,每年都化。
他从来没问过谁吃了。”
周景山推开了铁门。
门后是一个宽阔的空间,比前面几层都要明亮一些,光线偏黄,像是粮食在阳光下晒干时的颜色。
穹顶不高,但空间的横向延伸很宽,数千座石臼排列在地面上,每一座都有半人高。
木杵悬在石臼上方,由粗铁链和滑索连接着,起落之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次落下都砸在臼底,然后被滑索拉起来,再落下。
石臼里装满了粮食——但不是新鲜的粮食,是被反复舂捣过的残渣,已经看不出米粒的原本形状了,被砸成了糊状和碎末,黏在臼壁上,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像是被反复涂抹过的泥灰。
石臼之间的过道上,穿深褐色短打的夜叉们站在滑索旁边,手里握着铁杆,控制木杵起落的频率。
罗刹蹲在石臼边缘,怀里抱着长柄铁刮,负责清理被砸烂之后溅出来的残渣,把它们推回臼底继续舂。
小鬼们蹲在墙角,怀里抱着布袋,把从臼壁上刮下来的残渣装起来,背到更远处的角落堆起来。
那些残渣堆成了小山,颜色已经分辨不出是米还是面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了。
整层地狱的声响被木杵起落的撞击声填满,像是无数把锤子在同时敲打石头。
都市王站在入口处的石臼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官袍,袖口收得很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黑糖酥,没有吃,也没有放。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第十二层,舂臼地狱。
归本王管。
你们要看,就站着看。
不要问本王‘他们还能不能吃’。”他顿了一下,“他们浪费的东西,回不来了。
臼里的粮食不会重新长出来。
他们只能看着自己浪费的东西被一遍一遍砸碎。
他们每一杵砸下去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倒掉那一碗饭的时候,想过什么。”
周景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最近的那座石臼里,堆满了粮食残渣。
一个人影被埋在粮食下面,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他的脸贴在臼壁上,每一次木杵落下,他都会被震动弹起来,又被粮食的残渣压下去。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面前的粮山,嘴唇在动。
木杵起落之间,臼底被砸出一个坑,然后粮食残渣从臼壁滑落回去填满,再被砸碎。
周景山站在臼沿边缘:“他在数粮山里的东西?”
都市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在认。
他认每一粒米是哪一餐的。
他当年倒掉的饭菜,现在每一粒都出现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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