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了三百多年了,才认到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地方。
他当年摆了一丈见方的菜肴,现在他面前的粮山有三丈高。
他还要认很久。”
王衍的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是长期缺水。
他的身体半埋在粮食残渣里,每一次木杵落下,臼壁都会震动,把他的身体再往下压一分。
他的手指在粮山中缓慢地翻动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每一次木杵落下的间隙,他都会从粮山里捞出一粒米,举到眼前看,然后松开手,让米粒重新落回臼底。
他重复这个动作已经很长时间了。
都市王说:“王衍。
西晋的名士。
他活着的时候喜欢清谈,喜欢议论天下大事,但从来不做实事。
他吃饭的时候摆一丈见方的菜肴,每样只尝一口,剩下的全部倒掉。
他倒掉那些菜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因为那些菜不是他种的,不是他收的,不是他磨的。
他以为倒掉就没了。
他不知道那些菜后来去了哪里。
他死了之后到了舂臼地狱,那些菜全都回来了。
它们没有被消化,没有被变成泥土,它们变成了石臼里的粮山。
他每天都被舂捣,每天都要辨认自己浪费过的粮食。
他认了三百多年了。
他每认出一粒米,就会想起他当年是在哪一餐、哪一张桌子上、哪一道菜里看到它的。”
王衍的嘴唇在动,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一粒……是元康三年我宴客时倒掉的……那一粒……是永康元年我嫌弃米太糙泼掉的……”他认得很慢,声音也很轻。
第二座石臼里,石虎被埋得最深。
他的石臼里灌满的不是粮食残渣,是酒液——暗红色的酒液,泛着浑浊的泡沫,每一杵落下都会把酒液搅动起来,像是烧开的水。
他的身体被泡在酒液里,每一次木杵落下,酒液都会被砸得飞溅出来,洒在臼沿上,又顺着臼壁流回去。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比王衍的大一些,像是在喊。
“……朕是皇帝!
朕想喝多少喝多少!”木杵落下,他的身体被砸进酒液中,又浮上来,再砸下去。
都市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石虎。
后赵的暴君。
他活着的时候用酒池洗澡,用肉林做装饰。
他请人吃饭,让人把吃不完的肉倒进池子里沤烂。
他死了之后到了舂臼地狱,石臼里灌满了酒液,每一滴都是他当年洗澡用过的酒。
每一杵落下去,他都会尝到当年自己用过的酒是什么味道。
他当年用酒洗澡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因为他以为酒就是用来洗的。
他不知道酒是用来喝的。
他现在知道了。
但他尝到的每一口酒都是馊的。”
石虎的身体在酒液中翻涌,他的声音嘶哑:“……我是皇帝……”木杵又落下去,砸在他的肩膀上,他被压进酒液里,然后又浮上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我不知道……”他没有说完,木杵又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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