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王已经到了。
他坐在血池边缘,手里端着一碗茶。
他每年都来,每年都坐一整天。
他不喝那碗茶,他看着那些在血水里浮沉的人。”他顿了一下,“平等王说,水是清的才叫水。
血水是浑的,但浑了也能看清人。
他看了一千多年了。
他说他每年都看,每年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血水里的面孔会变,但骗人的人不会变。”
周景山推开了铁门。
一股浓烈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铁锈、腐肉、盐碱和潮湿的泥土味,不像前面几层那样单一,而是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
铁门后的空间比前面几层都要幽深,穹顶不高,但向深处延伸。
数千座血池排列在地面上,每一座都有半人深,池壁是石头砌的,边缘被血水浸得发黑。
池中的液体是暗红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浑浊的油光,底下翻涌着暗沉的气泡,从池底升上来,在表面炸开,散发出一股更浓的腥气。
血池与血池之间有一层极薄的暗红色雾气,贴在地面上,缓慢地流动着,像是流淌的血河分出了支流。
血池里浸泡着人。
有的只剩半截身子露在血面上,有的整个沉在池底,偶尔浮上来换一口气,又被血水拉下去。
他们的皮肤在血水中被缓慢腐蚀,先是表皮,然后是肌肉,然后是骨头。
但腐到一定程度之后,血水中的怨气会开始修复他们,把腐蚀掉的皮肉重新长回来,然后再次腐蚀。
这个过程没有停止过。
池边站着一排穿暗红色短打的罗刹,身形瘦长,手里握着长柄铁钩,用来把沉到池底的受刑者捞上来,让他们换一口气。
每隔一段时间,罗刹就会把铁钩伸进池中,钩住受刑者的肩膀或肋骨,把他们拉出水面,等他们喘两口气,再推回去。
小鬼们蹲在池壁边缘,怀里抱着长柄铁刷,负责清理池壁上的凝固物——那些干涸的血痂和皮肉碎屑堆积在池壁边缘,需要被刮下来。
它们动作很轻,每一次落刷都像是怕惊动了池水中正在沉睡的东西。
平等王坐在最中央那座血池的边缘,背靠池壁,面朝整片血池。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披散着头发,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
碗里的水是清的,没有冒热气,没有结冰。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第十三层,血池地狱。
本王是陆游。
你们要看,就站着看。
不要问本王‘能不能洗干净’。”他顿了一下,“血水洗不干净。
因为那些血不是他们的。
那些血是被他们骗过的人流的。
他们自己洗不掉。”
周景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最中央那座血池比其他血池都要大,池水也更浓,颜色接近黑色,表面几乎不反光。
池中浸泡着一个人影,只剩半截身子露在水面上,肩膀以上露在外面。
她的脸朝上,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被挖掉了。
她的嘴巴大张着,发不出声音。
她暴露在血水外的皮肤上长着一层细密的肉芽,像是被腐蚀之后正在重新生长,但长出来之后又被泡进血水里重新腐蚀。
周景山站在池边:“吕后。”
平等王的声音不高:“吕后。
西汉开国皇帝刘邦的皇后。
她年轻时跟着刘邦打过仗,吃过苦,挨过饿。
她做皇后之后,开始怕失去自己得到的东西。
她怕戚夫人抢走她的丈夫,怕戚夫人的儿子抢走她儿子的太子之位。
她先杀了戚夫人的儿子,然后把戚夫人做成了‘人彘’——砍掉手脚,挖掉眼睛,熏聋耳朵,灌哑喉咙,扔进茅厕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是亲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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