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三十片叶子冒出来了,那朵花已经完全绽开,淡金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发着光。
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
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十七层石磨地狱直属平等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平等王管刀山地狱、血池地狱、火山地狱,也管石磨地狱?”
“都归他管。”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诗人管得越来越深”的语气,“平等王说,杀人放火、装神弄鬼、贪赃枉法、欺压百姓——都是把别人的命不当命。
但他分得清前三种和后一种的区别。
杀人是刀快,贪是手长,欺压是一步一步踩上去的。
踩得久了,就以为那些人本来就该被踩。
他管石磨地狱,是因为他见过太多‘踩惯了’的人。
他们踩了一辈子,到了石磨地狱,才知道被碾是什么滋味。”他顿了一下,“石磨地狱里关的是那些欺压百姓、仗势欺人、以权谋私的人。
活着的时候把别人踩在脚下,死了之后被石磨碾磨,反复成齑粉。
石磨的大小,等于他们当年欺压过的土地面积。
被碾磨的时候,他们会感受到自己当年踩过的那些人受过的每一分痛。”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有多少人?”
清风说:“石磨地狱九层叠压,每一层都有数千座石磨。
受刑者总数超过三万人。
他们活着的时候用不同的方式欺压百姓——有的强占民田,有的克扣军饷,有的以权谋私,有的仗势欺人。
到了石磨地狱,他们被碾磨的时间和力度都和他们欺压过的人数对应。
欺压得越多,碾得越久。”他顿了一下,“石磨地狱有三个最有名的人。”
小竹没有回头:“哪三个?”
清风说:“严嵩,明朝的大奸臣,权倾朝野二十年。
他活着的时候府邸占地百亩,欺压了无数忠良和百姓。
到了石磨地狱,石磨的大小等于他当年府邸的面积。
他每次被碾磨时,府邸的每一砖每一瓦都会碾过他的脊背,碾碎再拼合,因为府邸是百姓血汗盖的。
他被碾了三百年了,府邸还是新的——因为他当年盖得太结实了。
还有高俅,北宋的权臣,欺压百姓强占民田。
他的石磨中混入了他当年强占的民田泥土,被碾磨时泥土钻进七窍让他窒息。
还有童贯,北宋的宦官,掌兵权欺压边军。
磨盘刻着他克扣的军饷数目——边军将士衣不蔽体。
他每次被碾时,那些克扣的军饷化为铁砂磨进他的骨头里,边军将士在寒风中喊——‘将军,我们的棉衣呢?
’他至今答不上来。”
他顿了一下:“平等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
他坐在石磨地狱的入口处,手里端着一碗茶。
他每年都来,每年都坐一整天。
他说,一个人踩别人踩久了,会忘了被踩是什么滋味。
他坐在那里,看那些被碾的人,看他们能不能想起来。”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座巨大的石磨,磨盘缓慢地转动着,一个人影被卡在磨盘之间,身体被碾碎了又重新聚合,再被碾碎。
石磨的周围站着三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穿官服,一个穿锦袍,一个穿铠甲。
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石磨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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