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走出雷部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光把她的眼睛晃了一下。
她在门槛上停了一步,等瞳孔适应了那片从走廊暗处转入开阔地带的亮度变化,然后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一片被压平的青灰色泥地,边缘用整块的大石砌了一道矮墙。
矮墙外面是低垂的云层,云层边缘泛着暗黄色的光,像是被什么远处的东西映亮的。
空地上空无一人,但地面上留着许多杂乱的脚印,方向一致,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像是有一群人刚从这片空地离开,沿着前方一条窄路往更远处的方向去了。
赵真真沿着那些脚印往前走,小星跟在她脚边,蹲下身用鼻子碰了一下地面上其中一个脚印的边缘,然后又跟上来了。
五庄观后院,陈守拙已经续了第四碗热水。
他端着碗站在石壁前,看到赵真真沿着那些脚印走进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的墙壁从深灰色变成了更暗的铸铁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铆钉,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在墙壁里的灯,灯光是暗橘色的。
清风蹲在旁边的石阶上:“那些脚印是谁的?”陈守拙:“雷兵换班留下来的。
每天这个时候,值完班的雷兵会沿这条通道走回营区。”清风:“雷兵也要换班?”陈守拙端碗喝了一口:“谁不想下班回家?”
通道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赵真真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群人同时在说话,但又不像在交谈——更像是在做一件重复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细节的事情:有人在清点什么东西、有人在拉绳子、有人在用木槌敲击什么东西的边缘。
声音从通道尽头传出来,被铸铁墙壁反射得比实际更近一些。
通道尽头没有门,只有一道被磨得光滑的石拱,拱顶被烟熏成了深褐色。
赵真真跨过拱门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变了一个风格。
她面前是一间被挖空了顶部的大型空间,像是一个被岩壁围成的露天谷地。
谷地中央有一排长桌,桌面宽大,摆着几只大陶碗和几双整齐的竹筷。
桌子一侧有一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锅,锅台是用石头砌的,灶膛里的火已经快要灭了,余烬在暗处缓慢地明灭着。
靠着岩壁的几排石头长凳上散坐着二三十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和雷公、电母他们一样的款式,但颜色稍微浅一些,像是洗过很多次。
有些人在低头吃饭,有些人侧着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还有几个正把一只叠好的包袱放在脚边,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结束。
赵真真站在拱门口的时候,离她最近的一个雷兵抬了一下头——她年纪不大,面容比赵真真想象的要年轻,头发用一根深色发带扎在脑后,领口松着,像是刚摘了工牌。
她看了赵真真一眼,又把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碗里,没有表现出惊讶。
她旁边的人——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抬头看了赵真真一眼,然后朝最里面一张长桌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新来的?
换班仪式马上开始。
你先坐那边等。”
赵真真在长桌靠近边缘的位置坐了下来。
长桌很稳,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触手微温。
她坐下之后才发现,那些雷兵虽然各自在做各自的事情——吃饭、喝水、整理东西、侧头说话——但每过一会儿都会有人抬头看一样东西。
她顺着那些目光看去,谷地最深处有一面颜色发黑的岩壁。
岩壁表面刻着几行字,字迹不大,但每一笔都很深,像是用钝器凿进去的。
最上面一行刻着:“戌时三刻。
换班。”下面一行更小的字:“今天你辛苦了。”
赵真真看着那两行字,感觉到一阵极轻的振动从脚底传上来——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什么东西。
她坐直了。
谷地里的声音开始收拢:吃饭的人放下了筷子,说话的人停了话头,整理包袱的人把东西拢到一边。
那些人开始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岩壁前面一处空地上,排成了一排。
没有口令,没有指挥,他们自己就排好了——从高到矮自然排列,像是做过无数次之后身体自己记住了该站的位置。
那个之前看赵真真一眼的年轻女兵站在排头,她侧过头朝赵真真的方向说了一句:“换班歌。
你想听就听着,不想听也行——反正也躲不掉。”她从腰间取下一枚极小的铜铃,用手心托住,没有摇。
她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看到赵真真坐着,微微侧过头来:“你是闻总说的那个小锦鲤?”赵真真:“……是。”老兵点了点头:“那你赶上了好时候。
今天是我们这组最后一天值班,明天换另一组上来。”赵真真:“你们值了多久?”老兵想了想:“四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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