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神的手指在空碗边缘上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他们怕我带来穷。”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目光收回了膝盖上,像是在等待一个“哦”或者“那倒也是”。
赵真真在树荫边缘蹲下来:“可是您明明能让人不穷。”穷神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上一个‘帮’的人是谁吗?”赵真真摇头。
穷神把手从空碗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像是确认了接下来的话需要两只手都空着才能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很有钱,非常有钱。
他拥有几座城池、几百顷良田,家里的金银堆满了三间屋子。”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读了很多遍的记录,“但他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靠近他。
他没有福气,做任何事情都会出意外——他开一扇门,门轴会断;他喝一口水,杯子会裂。
他名下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
他以为有了财富就是拥有一切,却没有朋友愿意靠近他,没有福气伴随他,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
他孤身一人,只有那些金银堆在屋子里陪着他。”
赵真真没有打断他。
穷神继续说:“有一天他来找到我,他说:‘我知道你是穷神。
你让我穷下来。
’我说:‘你为什么想让穷下来?
’他说:‘因为我只有钱。
如果连钱都没有了,也许会有人愿意来看看我。
’”穷神顿了一下,“我给了他所求的。
那些金银一夜之间变成石头。
他的城池、良田、房产全部易主。
他成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第二天,他坐在路边,开始有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他一眼。
有一个小女孩给了他半块饼,一个人把自己穿旧的外套盖在他肩上。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人愿意靠近他’是种什么样的感觉。”赵真真问:“后来呢?”穷神:“后来他活了很久,没有钱,但有了朋友。
他学会了自己种菜、自己缝衣服、自己生火做饭。
他死的时候,有七个人站在他床边。
他不是孤身一人。”
穷神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看了赵真真一眼:“很多人以为穷神是让人变穷的。
但我的真正工作是“移开障碍”——当物质财富已经不再能给予你幸福,反而成为你与幸福之间的屏障时,我会把它移开,好让那些更重要的事情能够进来。
我不是来夺走你拥有的东西的,我是来帮你认清哪些东西不再属于你。”他说完,又低下头去了。
赵真真蹲在树荫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根知足绳在她手腕上贴着皮肤,很轻。
石桌那边,福星正侧着头跟一个人说话。
他话音落下去之后注意到赵真真不在石桌边了,转头找了一圈,看到赵真真蹲在矮树旁边,而那个位置原本只有穷神一个人。
他放下手里的竹签,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老钱,你坐那儿干嘛?
过来坐,石桌那边还有位置。”穷神没有抬头:“……我坐这儿挺好。”福星:“这儿晒不到太阳,阴凉。”他站了片刻,然后又走回石桌边了。
赵真真蹲在矮树旁边,等福星走远之后,才轻声问了一句:“您刚才说的那个故事——那个后来学会了种菜和生火的人,他后来怎么样了?”穷神沉默了一会儿:“……他活了很久,直到七个人轮流来看他。
他走的时候,床边围着的都不是他从前用钱换来的陪伴者,而是用他自己学会的“交换”换来的。
那些陪伴他的人离开时,各自留下了一件东西——一把亲手磨的镰刀、一件手缝的衣裳、一包自己种的菜、一张写着字的纸。”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他死后,那些东西成了他唯一留下来的部分。
没有金银,没有房产,只有六件亲手做的东西。”赵真真:“……那六件东西后来去了哪里?”穷神:“被他给出去的那些人继续传下去了。
有些传给了自己的儿女,有些传给了需要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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