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官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在第三层的位置停下来,抽出一本比刚才那本薄一些的册子,封面是暗红色的。
他走回桌边,把册子放在赵真真面前:“这是你母亲那一代的记录。”
赵真真伸手去翻,翻开第一页——字迹和申国公主那本不一样,更细,更密,像是用更小的笔写的。
上面写着:赵芹。
琼州。
二十三年。
缝补衣物三十七件;替邻居接送孩童一百零三次;替独居老人买菜二百一十四次;在街坊邻居生病期间代为照看家宅累计约四十余次。
每条记录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跨度从十年前到五年前。
赵真真翻完那本册子,不像申国公主那本那么厚,条目也更零碎,像是有人把细小的日常一粒一粒拾起来放进了这本册子里。
水官的声音从桌边传来:“她做的那些事,功德银行都记下来了。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赵真真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我能带回去给她看吗?”水官沉默了一会儿:“原件不能带出档案室。
但本座可以给你抄录一份。”他从桌侧取出一张空白的浅灰色纸页,铺在桌面上,拿起笔。
他没有看册子,但他的笔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第一行字已经成形了。
他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把那张纸页放在桌面上,推过来:“你带回去。”赵真真接过那张纸,上面抄录了赵芹的完整记录。
她把它叠好放进怀里。
赵真真把那张纸页的位置又往怀里收拢了一下:“……您这间档案室里,还有其他人的记录吗?”水官抬眼看了她一下:“有。
三界之内,所有被记录过的因果都在本座的档案室里。
但大多数卷宗本座不会主动翻看,只在需要查阅的时候才会调取。”赵真真想了想:“那您能给我看一个不太一样的案件吗?
不是大善人,也不是大恶人——就是那种很难判断对错的。”水官沉默了几息:“有。
正巧有几件案子很难判断,卷宗还摊在本座的桌面上。”他伸手从桌侧取出一只浅灰色的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卷系着细绳的册页。
“第一件。”他把其中一卷册页放在桌面上展开。
赵真真凑近去看,纸面上画着一座小镇的简图,河流、桥梁、房屋的轮廓都被勾勒得很仔细。
一条小路从镇子边缘延伸出去,沿河岸蜿蜒通往远郊。
水官伸手在画面正上方悬停了一下——那幅简图上方的空气开始微微波动,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光线从图面上方缓慢地渗出来,先是灰白色,然后逐渐加深,形成一层薄薄的、持续流动的影像。
赵真真看到了那座镇的轮廓。
矮墙、青瓦屋顶、沿河的石板路。
她从高处往下俯瞰整座镇子的布局,石板路面被连续不断的行人踩得光滑,凹凸不平的棱角已经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平了。
能看到炊烟从屋顶升起,街道上有走动的人影,隔着小巷有断续的、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
一个穿灰衣的人正在渡口等船,身形不高,肩上背着一只布袋。
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衣的人,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丈的距离,一人在等船,一人在码头上清点货物。
码头的木桩边缘已经长了一层薄青苔,水面在日光下缓慢波动,船还没来。
“这是哪一年?”赵真真问。
水官:“南宋绍兴年间。
你祖上申国公主经过这座镇,遇到了那个灰衣人。”赵真真:“……她做了什么?”水官:“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等船的时候把位置让给了那个灰衣人,让他先上船。
那人是个负案在逃的逃犯,官差正在追捕。
申国公主让他先上船之后,他在船上坐了一路,没有被抓到。
三年后他在别处落网,被审讯时供出了另一桩案件的线索。”赵真真:“……那是好事还是坏事?”水官:“你祖上让一个逃犯先上船,导致他三年后才落网。
但他在落网后供出的线索,破了另一桩持续了近十年的积案,那件案件涉及的人数比这一起更多。
因果线是连续的,每一段都由前一段的生长所决定。
她当时只是让了一个位置,不知道后面的事。
但她的选择确实在多年后推动了一桩积案的告破。”赵真真坐在那里,画面还在缓慢移动。
她看到灰衣人登上了船,船离岸,水面上有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然后画面开始变淡,像被水浸过的纸一样慢慢退去,恢复成原来的空白纸面。
赵真真问:“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水官说,“她让位置的时候没想这件事,之后也没问过那个人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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