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佛堂内的暖金色光似乎暗了一瞬——也许只是错觉,因为下一瞬它又恢复了原样。
但李煜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颤动,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又停住。
“佛国和印度神系在很久以前共用过底层结构。”玄奘的语速不快不慢,一字一字像在石头上刻字,“释迦牟尼成道之前,这片土地上已经有许多古老的信仰。
佛教在传播过程中,与那些信仰有过无数次交融、对话、转化。
很多佛、菩萨、护法神的‘形’,都是从旧神的‘形’上转化来的。
不是取代,是转化。
就像一条河流改道之后,旧河道的水渗进了新河道,新河道里流的还是那些水。”
孙悟空接上了话:“俺老孙当年从印度回来之后,在那烂陀寺的旧经卷里看过这个说法。
佛国的底层代码和印度那边是通的。”
“通的。”玄奘点头,“通的,就意味着如果一边出了问题,另一边也会被波及。
印度神系被外来的系统腐化了之后,那层腐蚀就顺着共用的底层结构往上爬,像藤蔓顺着同一根柱子往上缠。
佛国的金顶虽然漂亮,但它的地基和那边是同一块石头。”
“所以佛国不是被打进来的。”李煜说,“是被从根上烂掉的。”
“像一棵树。”铁砧在队伍末尾接了一句,他的声音糙而稳,“根烂了,树干再粗、树冠再绿也没用。
从外面看还是那棵树,但里面已经被蛀空了。
只要风吹得大一点,它就会从中间折断。”
“那您为什么还干净?”燕赤霞从佛堂右侧的阴影中开口,他一直站在那里,古剑在鞘中,剑尖朝下,整个人像一柄倒插在地里的旧剑,“您是金蝉子,十世修行,和印度那边没有接触?”
“我有。”玄奘说,“我在那烂陀寺求学了十七年。
我的很多经书是梵文,我译的字是从梵文来的。
我和印度那边有很多‘连接’。”
“那您怎么没被腐化?”
玄奘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念珠,拇指依次抚过每一颗珠子,从“如”字到“是”字到“我”字到“闻”字——那是一串《心经》念珠。
他抚完一轮,然后抬起头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金色的光,像旧铜镜里的灯影:“因为我从来不觉得‘答案’是固定的。
腐化最怕的东西,是‘问’。”
佛堂里安静了一瞬。
李煜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地拨了一下,像一根从来没被碰过的弦忽然被人用指腹擦过。
“伪因果的一切逻辑都建立在‘答案正确’上。”玄奘说,“它会告诉你:你这么做是对,你那么做是错;你走这条路能到达,你走那条路会坠入深渊。
但它不会让你问‘为什么这条路能到达’、‘那条路为什么是深渊’。
因为它怕你问了之后发现——那条路从来就不是深渊,只是它告诉你是深渊。”
“所以您在佛堂里烧自己的字。”祝心灯的声音从玄奘侧后方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安静地坐到了一只旧蒲团上,双膝并拢,掌中的水晶吊坠搁在膝头,像一颗睡着了的小灯,“您烧的不是经文,是‘已经完成的答案’。
您怕那些字如果落到外面,会被固定下来,变成一条‘不需要再问的路’。”
玄奘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和看别人时不同——多了一丝辨认的意味,像在确认什么。
“你能看到这个。”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能看见情绪层的东西。”祝心灯说,“您在这间佛堂里坐了多久,我估算不出来。
但您留在墙上的‘情绪痕迹’……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每天烧完之后,您会坐回这个蒲团上,把剩下的字再抄一遍。
抄完再坐一会儿,站起来,把抄好的新字放进坑里——第二天烧掉。”
“我写了七十六遍《心经》。”玄奘说,“烧了七十五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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