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的水面比灵山任何一处都要平静。
那平静不是自然的——真正的山涧水即使流速再慢,表面也会有细密的波纹,会映出天光和山影,会在风过时起一层细碎的褶皱。
但鹰愁涧的水面像一块被压在桌面上的旧铜镜,没有一丝起伏,连月光落上去都不碎,只是整片整片地滑过去,像油滴在光滑的石面上铺开。
那层暗紫色的光纹在水面下约半寸处缓缓游动,像无数条细长的水蛇在贴着水皮的底部平行滑行,方向一致,速度均匀,没有任何一条偏离轨道。
李煜站在涧边的岩石上,从高处往下看时,那条涧像一道被嵌进山体裂缝里的暗紫色静脉,两岸的灰白色岩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中间的水面则沉沉地暗着,把光都吞了进去。
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带着金属锈味的凉意,像被雨淋过的铁器搁置了一夜后散发出的气味。
小火蹲在他肩头,头冠微微炸着,乌黑的眼睛一直盯着水面,看了很久都没有移开。
它看着那层光纹的走向,看着水面上偶尔浮起又破裂的细泡,然后它轻轻“咕”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警惕的调子。
“水底下有东西在动。”李煜说。
“不是‘动’。”红晷在他身后不远处蹲着,战术目镜的镜片上流动着一层细密的绿色数据光点,那些光点正在以缓慢而稳定的频率跳动,“是‘流’。
鹰愁涧的水在流动,但水流的方向和正常山涧完全相反——正常的水从高处往低处流,这条涧的水是从低处往高处走的。
它在往灵山主体的方向回流。”
“回流意味着什么?”慕容皎的声音从李煜左侧的岩石上传来。
她已经坐在那里解开了外衣的系带,动作很轻但很快,像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她把外衣叠好放在身后的岩石平面上,露出底下贴身的深灰色劲装,布料贴着身体的线条收得很紧,腰间左右各插着一柄短刃,刃鞘是暗色的兽皮,被水汽浸得有些发软。
她在做这些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水面上,像在测量那条涧的宽度和深度。
“回流意味着地下的水脉被什么东西牵着走了。”红晷说,“正常的水靠重力流,但如果有另一股力——比如暗紫色能量节点——在水脉的某个位置持续牵引,水就会往那个方向走。
鹰愁涧的水在往灵山主体方向回流,说明牵引它的核心在灵山底下,而它只是那条主脉的末梢。”
“那白龙马在水底被困了这么久,他的愿力一直在抵抗那股牵引?”李煜问。
“对。”红晷说,“他像一个站在逆流中的人,水往一个方向推他,他往相反的方向撑。
撑了三百年,没有退后半步。”
慕容皎从岩石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两只手在腰间短刃的柄上各按了一下确认位置。
“三百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个在水底撑了三百年的人,他等的不是救援——他等的是有人替他一瞬间。”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看任何人。
蹲身,前倾,从岩石边缘朝水面滑了下去。
入水的声音极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像一片落进深潭的枯叶。
她的身体没入水面的瞬间,暗紫色的水层在她周围分开又合拢,像一张嘴在吞下一口食物之后合上了。
那层光纹在她入水的位置短暂地紊乱了一下——几条并行的暗紫色条纹在同一处位置断裂又重组,像被剪断的线头被重新接上了——但不到三息就恢复了原来的秩序,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红晷蹲在岸边的岩石上,战术目镜的扫描线已经锁定了水下正在缓慢下沉的热能轮廓。
他的拇指抵在目镜侧边的紧急联络按钮上,但还没有按下去。
“下潜深度一尺、两尺、三尺……”他一边报数一边用手势示意给李煜看,“速度均匀,没有慌乱,她在调整呼吸节奏。
好。
她现在停在一丈深度处适应水压,耳压平衡完成了,继续下潜。”
李煜站在涧边,目光追随着水下那道人形轮廓。
水温比刚才他在岸边测量时更低了一些,越往深处走越凉,像那层暗紫色的水层本身就在不断抽取周围的热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火系能量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是被那股持续向灵山主体回流的暗流触发了某种警觉。
小火从他肩头飞起来,在涧面上方约一丈处悬停,翅膀快速扇动,金红色的羽毛在月光和暗紫色水面的交界处划出一圈细碎的暖色光晕。
它低头看着水面,它的眼睛能看到的比人类多一层——那层暗紫色的光纹底部有一道更细的金色丝线在缓慢地游动,它紧紧盯着那道金色丝线移动的轨迹,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像在给水下的人报方位。
红晷在岸边继续汇报:“一丈五尺。
她已经在涧底上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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