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离从门框边直起身来。
她的动作很轻,但长弓的弓弦在她起身时轻轻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我跟燕前辈去流沙河。
水底的视野需要高空配合。”
“好。”玄奘没有再多说。
他重新低下头,枯瘦的手指从桌面上收了回来,地上的金色地图缓缓消退,像退潮一样从佛堂的地面缩回矮几的中心,最后缩成一点极小的金芒,没入木头桌面,消失不见。
那一点金芒消失的瞬间,佛堂内暖金色的光微微暗了一线——然后又恢复了原样。
“小施主。”玄奘抬起头看向李煜,这是这一整夜他第一次主动叫住李煜。
“您说。”
“你的火很干净。”玄奘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惊碎了什么,“但干净的火烧不了太久。
你得让它有点‘不干净’的东西可以烧——比如尘土、枯枝、旧梦。
烧完那些,火还在,才叫真的不灭。”
李煜看着玄奘那双清亮的眼睛,没有说话。
小火从他脚边跳上矮几,蹲在那卷摊开的贝叶经上,用喙轻轻碰了碰那几行墨字,然后抬头看玄奘,发出一声很短、很轻的“咕”。
玄奘低头看着它,嘴角微微动了动:“你听得懂吗?”
小火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然后它把那卷贝叶经的一角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翻过一页,露出下面一行更小的字。
那行字和其他字不同,笔迹更细、更急,像是有人用很尖的竹笔在极短的时间里写上去的。
孙悟空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李煜也凑过去——那行字写着:“弥勒不在灵山。
勿等。”
玄奘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低声说:“这是我自己写的。
但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写的。”
“你烧了七十五遍经,忘了自己写过这一句。”祝心灯说,声音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轻的、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了然,“烧到最后,一些重要的字反而留下来了。
因为写它的时候,你的手记得。”
佛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暗紫色已经爬上了佛堂的窗台边缘,从窗棱的缝隙中渗进来一丝极淡的暗紫色光,像一条细蛇在试探水温。
但窗台上的暖金色结界微微一弹,把那丝暗紫色推了回去。
“走吧。”孙悟空站起来,金箍棒稳稳地扛在肩上。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玄奘一眼,那道目光里没有多余的犹豫,只有一种很干净的确定:“俺老孙把八戒接回来之后,再回来看你。”
玄奘坐在蒲团上没有动,他合了合掌:“好。”
李煜站起来,焚天战斧挂回腰间。
小火从矮几上飞起来,落回他的肩头,温暖的金红色羽毛贴着他的颈侧,像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苗。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玄奘的背影——那个清瘦的老僧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掌心的念珠在缓缓转动,像一座钟摆,安静地、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玄奘大师。”李煜在门口停了一下,“您那卷《心经》第七十六遍……写完了吗?”
玄奘没有抬头。
但他转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还没有。
最后一句总是写不完。”
“哪一句?”
“‘度一切苦厄’。”玄奘说,“苦厄还没度完,最后一笔就落不下去。”
李煜看了他片刻,没有说“等我回来帮你写”,也没有说“会度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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