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也不够。”猪八戒的声音在茧内闷闷地响,“刚开始的时候够,后来不够了。
后来每回梦到吃席,吃到一半那个菜盘子就开始缩小,越缩越小,缩到后来就只剩一口了。
俺老猪吃完那一口还想再吃,菜已经没了。”
“所以那层茧靠的就是你这股‘还想再吃’的劲儿。”李煜说。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和孙悟空并肩,“他越饿,茧越紧。
茧越紧,他越饿。
循环起来了。”
祝心灯从洞口走了进来。
她刚才一直留在外面布置警戒线,此刻走进洞内时掌心的水晶吊坠亮着一层稳定的金红色光,那光照到茧壳表面时茧壳的暗紫色纹路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感应到它的底层情绪了,”她说,“是‘馋’。
很深很深的馋,不是饿了想吃那种馋,是‘怕以后吃不到’的那种。
这种馋永远不会被满足,因为它和‘够不够’没关系——它本身就是一种恐惧。”
“恐惧什么?”孙悟空问。
“恐惧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吃饱了’的那一天。”祝心灯说,“所以它永远在吃,永远不够,永远觉得自己还差一口。”
“那怎么破?”李煜问。
“让他想起来他吃饱过。”祝心灯说,“不是梦里的,是真的,是他在取经路上确实吃饱过的那一回。”
茧内的声音安静了。
那些含混的呼噜和嘟囔都停了,茧壳的起伏也变缓了。
猪八戒在茧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刚才清透了一些:“……俺老猪吃饱过。
有一回在通天河边的村子里,师父跟人家说好了帮他们念经超度亡灵,那户人家给了一顿斋饭。
饭不多,但那个碗——俺老猪记得那个碗,是村里人自家烧的粗陶碗,碗沿上有一道豁口。
那碗里的饭堆得冒了尖,上面还搁了一块咸菜。”他顿了一下,“俺老猪把那碗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那是俺老猪这辈子吃过的最饱的一顿饭。”
茧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那道裂纹很细,从茧壳的顶端开始,沿着弧面向下延伸,像被一层从内部撑开的力量顶出了一道裂缝。
裂纹的边缘透出极淡的金色光芒——和之前茧壳那种暗紫色半透明的质感完全不同,是一种干净温暖的颜色,像旧蜡烛燃尽之前在灯芯根部最后留下的那一点火。
“那块咸菜是笋干还是萝卜干?”李煜问。
“……笋干。”猪八戒的声音从茧中传出来,带着一丝不确定,“是笋干吧?
那户人家后山上有竹林……”
“是笋干。”李煜说,“笋干炖过之后会回甘,你吃那一口之前先喝了一口汤。”
茧壳上的裂纹从顶端延伸到中部,然后从中部向两侧分出两条更细的分支,像树枝的分叉。
裂纹中的金色光芒沿着分叉的路径均匀地渗出来,把整面茧壳从半透明的暗紫色切割成了一块一块的不规则多边形。
“……你怎么知道俺老猪先喝的汤?”猪八戒的声音透出了一丝困惑。
“因为吃饱了之后记住的第一件事,不是吃了什么,是‘怎么开始吃的’。”李煜说,“你记住那个碗沿上的豁口,记住那块笋干,也记住了喝汤的时候碗沿碰到嘴唇的感觉。
那些东西都还在。”
茧壳从那些金色裂纹的边缘开始碎裂。
碎片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落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干透了的泥片从墙壁上脱落的声音。
掉落的碎片在半空中就化为了灰白色的粉尘,没有砸地也没有滚远。
茧壳越碎越快,从顶部到底部只用了三四息的时间就碎裂了大半。
那团椭圆形的茧壳从中段彻底断开,上半截整片脱落,露出里面蜷曲的人形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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