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推散的力从石阶底部向上传导,穿过灰麻石表面的微孔,把那些被暗紫色长期覆盖后残留的旧粉尘逐层地掀起来,卷向两侧的灌木丛中。
猪八戒走在队伍中段,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累,是在观察。
他的目光落在石阶两侧那些正在缓慢变色的苔藓上,那些苔藓的边缘正在从灰黑色变成浅绿色,像是被水浸过的旧画正在缓慢地重新显现它底层的颜色。
他看了大约十几步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俺老猪在高老庄种过地。
地里的草枯了之后,来年春天新草长出来的时候,枯草会先变白再变软,然后被新草顶开。
这些苔藓变色的方式也是先变白再变软,然后被底下新长出来的苔藓顶开。
它自己不会变颜色,是底下有东西在把它顶开。
济公走在西队最前面,破扇子合拢握在左手中。
他的赤脚踩在那些正在变色的苔藓边缘时脚步没有放慢,但他侧过头朝猪八戒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认可还是意外的微光:你观察苔藓观察得挺细。
俺老猪在高老庄种了那么多年地,啥草没看过。
猪八戒说,苔藓和庄稼一样,变色的顺序从根往梢走,不会从梢往根走。
这些苔藓变色的方向是从石阶缝隙往里走的——缝隙里先变绿,边缘后变绿。
暗紫色在从石阶表面往缝隙里退,不是从缝隙往外长。
济公没有接话,但他手里那把破扇子的扇骨在猪八戒说完之后微微转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做的标记。
队伍在山腰一处开阔的转弯处停了下来。
那道转弯处的灰麻石台面上刻着一圈模糊的旧梵文,字迹已经被风蚀去了大半轮廓,只剩下一些弯曲的弧线和断开的笔画还嵌在石面里。
台面的边缘有几处被利刃切过的旧痕,深浅不一,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用刀尖在石头上反复刻画同一条线。
降龙站在那圈旧梵文的外缘,他的破扇子已经从后腰抽出来握在手中了,扇面打开的角度比他平时更小一些,像是一个正在确认方向的人正在用扇骨测量风向的变化。
他蹲下来,用指尖沿着那圈梵文中最深的一道弧线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正在陆续到达台面的众人。
分兵的地方到了。
降龙说。
他的声音在晨雾中穿透力很强,不高,但足够让站在台面各个方向的人都听到,诸天殿到灵山顶的金光之路已经走到三分之一。
再往上走,灵山顶那四层暗紫壳会同时收紧,光路会被截断。
在那之前需要有人分头把灵山各处的散落封印解掉。
五百罗汉被连锁封印困在灵山各处的旧经台废墟里,外围护法的封印连成了能量网阵,遍布在灵山周边的矮丘和水脉之间。
如果主力全部走金光之路,五百罗汉和外围护法的封印会在灵山主体被抽取愿力的时候同时收紧,到时候三头都会卡住。
济公在降龙说话的时候从队伍的侧翼走了上来,在台面中央站定。
他把破扇子合拢,扇骨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的一声脆响,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牵引了过来。
五百罗汉的封印点分布在这片区域的旧经台废墟里。
济公说,他抬手指了指灵山西北方向的山脊线,那层的晨雾比别处更薄一些,能看到几处坍塌了一半的灰白色石质轮廓,降龙去过一次那边的经台,他认识路。
十八罗汉分兵走这条线,一组从东侧开始,一组从西侧开始,在中段汇合。
连锁封印的解法是先解外缘再向内推——如果从中心开始解,周边三个会同时收紧。
从外缘往里走,收紧的力会被外侧已经解开的缺口分散掉,不会集中到同一处。
降龙的破扇子在他说完之后从合拢状态打开了一线,扇骨尖端朝西北方向的山脊线方向偏了一下:东侧从藏经阁旧址开始,那里有三尊罗汉被锁在同一座经台上,连锁封印已经锈死了,需要先解。
西侧从伽蓝殿后山开始,那里的封印比东侧松散一些,但数量更多。
两组同时推进,大约两天能解完。
解完之后五百罗汉的愿力回流到灵山主体,灵山整体的稳定性会从九成上升到九成半左右。
伏虎蹲在台面边缘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他的右眼边缘那圈暗紫色残留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但那道旧痕迹还在。
他在降龙和济公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听,没有插话。
他的手指搭在岩石边缘,指腹贴着石面,像是在感受远处正在发生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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