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之后的空间比李煜预想的更深。
门框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像木门被风吹上。
那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被黑暗缓慢地吞没,再无回音。
李煜站在原地等了两息,等眼睛适应了这里的照明——穹顶上那些悬浮的光点不太亮,像是隔了很远在看星星,每一颗都只有萤火虫大小,发出的光是冷白色的,带着一种已经亮了很久却没人抬头看的安静。
脚下的深灰色石面平整得出奇,没有裂缝,没有刻痕,没有苔藓,像是被谁用极细的砂纸打磨过无数遍。
李煜低头看了一眼,隐约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像是隔着雾在照一面旧镜子。
小火从他肩头飞起,在低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他前方约十步的位置,歪着脑袋朝黑暗深处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过了好几息才听到落底的声响。
有人。
燕赤霞的声音从李煜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剑修特有的警觉,但不是活人的气息。
他在那里坐了太久——久到呼吸都变得很薄。
李煜顺着燕赤霞的目光看去。
空间远端那道瘦削的轮廓依然纹丝不动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庙里的旧像。
暗紫色的光芒在他周围几乎不可见——不是因为那里干净,而是因为暗紫色已经和他融成了一体,变成了他本来的颜色。
那是最深层的控制:不是覆盖、不是扭曲、不是注入,而是。
让被控制者认为自己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没有外来的壳,没有需要斩断的锁链,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分不出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系统给的。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在很深的地方枯坐了很久的人?
李煜偏头问身后的药师。
药师没有跟过来。
他在窄门的另一侧,李煜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是他。
日光菩萨和月光菩萨——本是一体的两面。
日光照破黑暗,月光抚平焦灼。
一个人同时是暖的、又是凉的。
但系统把两面拆开了,让日光只烧不照,让月光只冻不抚。
一体的两面。
李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想起钱彬和赵真真,想起那些同时是两种东西的人——钱彬同时是医者与毒师,赵真真同时是射手与守护者。
如果可以同时是两种东西而不冲突,那日光和月光为什么不能同时存在?
那道瘦削的轮廓在他思考的过程中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的动作,只是肩膀——右肩向上提了半寸,又落回原处,像一个在睡梦中被惊扰的人翻了半个身。
随着这个动作,穹顶上那些冷白色的光点同时亮了一度,像是有人拨高了灯芯。
光线变得比方才强了一些,足以让李煜看清那道轮廓的细节——他穿着浅灰色的僧袍,身形瘦削到几乎只剩一副骨架,皮肤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太久。
他的左手和右手分别结着不同的印:左手掌心朝上,托着一团极小的、豆粒大小的光芒,那光是暖金色的;右手掌心朝下,指尖垂着一缕极细的、银白色的光线,那光是冰冷的。
暖的与冷的,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他没有受伤,没有被锁链缠绕,没有暗紫色的结晶覆盖——他只是坐在那里,一手托着暖光,一手垂着冷线,像一个被拆成了两半却还在勉强拼合的人。
——打扰了。
李煜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空间中依然被放大了几倍。
他放缓了语气,像在跟一个正在浅睡的人说话,我们是来灵山除魔的。
你是日光菩萨,还是月光菩萨?
那道瘦削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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