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主峰脚下的风在这一刻变了。
李煜从经轮路尽头那扇敞开的门中走出来时,迎面扑来的是一股带着三种不同气息的暖风。
北面的风中混着降龙罗汉那把破扇掀起的山壁碎屑味道,干燥而微尘,像是被翻动了很多年的旧书页的边角;南面的风中带着五百罗汉苏醒后尚未完全收拢的愿力余温,厚重如晒了一整天的麦田表面那一层微微发烫的麦粒;西面的风则夹着二十四诸天清理网阵后留下的清净气息,像是被一场大雨洗过的石阶在日光中慢慢蒸干时散发的那种干净的水汽。
三股风在他迈过门框的瞬间同时涌来,在他周身交汇成一个完整的圆,裹着他走了几步,然后各自散开,沿着主峰基座的坡度各自向上攀爬,像是三条不同流向的河流在同一个入海口短暂交汇后重新分道。
金蝉子站在他身后约三步的位置。
他等李煜站稳了之后才迈步跨过门框,手中那柄古铜色禅杖的杖尖在门框外侧的岩石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的一声脆响,像是替这扇刚刚走过的门做了一个确认关上的记号。
他的白僧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了一角,日光从他身后的高处斜斜地照下来,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边缘清晰的影子。
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李煜的肩头,看向主峰北侧的山脊线——那边,一道身影正从高处缓步走下来。
那道身影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金色岩面与灰白色岩石的交接处,像是在精确地测量每两级台阶之间的间距。
他的身形不高,肩背宽阔,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袈裟,袈裟的边缘在行走中被风掀起又落下,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里衣。
他的手里没有拿武器,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随着他越走越近,李煜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行走过程中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微张开又合拢的节律,像是一个在持续测量周围环境中某种不易察觉的波动的人。
他走到距离李煜约十步的位置时停了下来,抬起右手来朝李煜的方向随意地摆了一下,像一个在路口等人很久了的人终于看到来人时习惯性做的招呼动作。
弥勒佛的面容比李煜上一次在灵山外围见到他时更清晰了几分。
他额头上那层因为长期维持在未来金光状态下才会出现的淡淡金色纹路,此刻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眉心处一小片还在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嘴角带着一种不是刻意露出的、更像是长期保持某种表情后在脸上留下的痕迹般的微微上翘的弧度,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刚在山顶那层正在压缩的暗紫色雾霭下方穿行过的人,倒更像一个刚在暖和的日头下打了个盹醒来的人。
那层雾霭压缩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弥勒佛在李煜面前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雷音寺上方的天空。
那片暗紫色的雾霭依然悬浮在那里,比李煜进入经轮路之前更小了一圈,边缘的半透明晶体质感也更明显了,在日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像是碎冰在阳光下才会发出的那种七彩光斑。
但它压缩的方向不太对劲。
原来我以为它是在往中心点收,但其实它是在往四个方向同时收。
像一张被从四个角同时拉紧的网,中心只是看起来像中心,实际上它一直在往四个角的端点施力,中心点的位置反而因为受力不均在缓慢偏移。
金蝉子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片雾霭上,但没有立刻回应。
他安静地看了那层雾霭约有三息,目光沿着它的边缘缓慢移动了一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每一处的厚度和密度,然后低声问了一句:那四个方向对应的是山体内部的什么位置?
弥勒佛收回目光,转向主峰平台中央的方向。
李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四尊坐像的轮廓在平台上安静地坐着,暗紫色的外壳覆盖了大部分表面,在日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黑曜石般的冷硬光泽。
只有底座边缘偶尔泛起一线极弱的暗紫色反光,像是表层的结晶太厚太密,连日光都穿不透。
弥勒佛的目光在那四尊坐像上依次停了一瞬,从地藏到普贤到文殊到观音,然后收回视线,语气比方才低了一度:对应的是四菩萨的位置。
那层雾霭在压缩的过程中,底部延伸出了四条细线,分别连向四尊坐像的底座。
不是在供给能量,是在——它在把他们体内残余的愿力反向抽出来,聚拢到顶层那层壳里面。
李煜顺着他说的方向仔细看去。
确实,在那层暗紫色雾霭的底部边缘,有四条极细的暗紫色细线正从雾霭本体的不同位置伸向四尊坐像的底座方向。
每一条都比发丝还细,如果不是被特意指出位置,在日光中几乎完全不可见。
它们像四根正在被缓慢拉长的丝线,正在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把坐像底座中的微光向顶层输送。
降龙罗汉从北坡方向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比李煜在经轮路中见到他时更稳了一些,带着那种在长距离跋涉之后终于抵达目的地时才有的沉稳。
破扇已经收回了腰侧,扇面上的三道裂纹在日光中泛着被金色愿力修补过的细密纹路,像是瓷器上被精心描过的金缮线。
他走到李煜身旁时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下,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弥勒佛的方向,目光在那四条细线上停留了约两息,然后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在主峰基座北侧边缘一块略高于地面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北坡五百罗汉的愿力已经全部汇入主峰基座了。
最后那一组封印解开之后,有一阵很明显的愿力回流,像是被堵了很久的水闸突然打开了,水往回涌了一段才稳定下来。
那些回流经过北坡与主峰基座的交接处时,我感觉到地面的温度上升了大约一息,像是被那股水带着的余温浸过了。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