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夹了一下马腹,马跑起来了。
驿馆的门在他身后敞开,马蹄踏过石板地的声响在夜路上滚出去老远。
他没有回头。
一夜跑了六十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在一个路边驿站换了马。
驿站的人认出他,没多问,直接牵了匹备好的军马过来。
他接马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攥了一下才稳住。
他灌了两口水,没下鞍,继续往东跑。
天完全亮了。
路两边的景色从荒滩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耕田。
他经过一个村子的时候,有早起下地的农人站在路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那农人一眼,目光交汇了一瞬,又错开了。
马的鬃毛被风吹得往后倒,贴着他按着缰绳的手背,一下一下地蹭。
中午的时候他没有停。
路过一个镇子,路边有卖饼的摊子,他兜里的水囊空了大半,但他没有勒马。
马蹄在土路上扬起的灰尘沾了他半截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着前方的路。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在另一个驿站换了第三匹马。
换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大腿内侧磨得发疼,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了一下马鞍才站稳。
驿站的老卒给他端了一碗粥,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重新上马的时候,那老卒在身后说了句“关内侯,慢点”,他听见了,但没有应声。
马已经跑出去了,风把老卒的话吹散在身后。
天黑透了。
他没有停。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零零碎碎的星,勉强照出路面的灰白色。
他把身子压低了一些,贴着马颈,耳边的风呼呼地灌,灌得耳朵发麻。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有霍去病那张脸——在漠北的火堆旁边笑着的脸,在长安的马背上回过头来喊他的脸,在巷子里问“陈兄,我将来有难,你保不保我”的脸。
他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一下。
第二天后半晌,长安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出来了。
他在马背上看见了那个轮廓,灰扑扑的一道,压在天边。
他没有减速。
城门还开着,他夹马冲进去的时候,守门的士卒认出了他,侧身让了路。
马蹄在城内的石板路上踏出密集的嗒嗒声,街上的人纷纷往两边闪,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风把那些声音甩在背后。
他在霍去病府门口勒马的时候,马的前蹄抬了一下,落在石板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翻身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门框。
门没关,他直接推了进去。
院子里站了几个人,有府上的下人,有两个他认识的校尉。
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有人开口叫了一声“关内侯”,声音压着。
他没有停步,穿过院子,穿过回廊,到了卧房门口。
门半掩着,里头有药味,浓得往外涌。
他推门进去。
屋子里光线暗,窗帘拉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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