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正在摆碗筷,看我们两个面无人色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喘得说不出话,小军断断续续地说了句“井……井里有人……”外婆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放下碗筷,也没细问,直接拉着我们两个去了厨房,从灶台旁边拿出一个陶罐,抓了两把米,又从墙上取下一把挂在蒜辫旁边的旧剪刀。
她把米撒在门槛上,剪刀打开,刀口朝外放在门后。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来,看着我们,语气很严肃地问:“你们看到什么了?”
我说没看到,就是听到有东西在爬。
外婆问有没有往井里吐口水或者扔别的东西,我说就扔了一颗石子。
外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我们今晚不准再出门,睡觉的时候不许开窗。
那天晚上,外婆破天荒地陪我们睡在了一个屋里。
半夜我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到外婆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串佛珠,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眼睛一直盯着窗户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了。
村里人在井边围了一大圈,我挤进去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井沿上搭着一件湿漉漉的衣服,是暗红色的,袖口朝下还在滴水。
那件衣服的款式很老,布料已经泡得发白发胀,但上面的花纹还隐约能辨认——是那种老式的盘扣斜襟衫,村子里的老太太才会穿的那种。
可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衣服搭在井沿上的那个样子。
两个袖子耷拉在青石板上,领口撑开着,像是有人刚从井里爬出来,把衣服脱下来晾在这里,自己光着身子走掉了。
村里的老人们围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脸色都很凝重。
有人提了一桶水把井沿冲洗干净,又烧了一挂鞭炮在井边放了。
年纪最大的张太公杵着拐杖站在井边,对着井口念叨了好一阵子,大致意思是“别怪小孩子不懂事,有什么冲大人来”。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念到后面几乎是在哀求。
下午,大人们做出了一个决定——封井。
几个壮劳力抬来了一块半扇门板那么大的石板,盖在井口上,又用水泥把缝隙封了个严严实实。
村里从此不用那口井了,挑水都去村后面那条小河。
没有人正式解释过为什么要封井,也没人提那件湿衣服后来去了哪里。
小孩子们被管得更严了,别说晚上,白天也不许靠近樟树那一带。
过了好几年,我上了初中,有一年暑假回外婆家,发现张太公已经不在了。
我跟外婆聊天的时候,忍不住又提起了那口井的事。
外婆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原来那口井在解放前出过人命。
那时候村里有个年轻媳妇,丈夫出去当兵了,她在家伺候公婆,日子过得很苦。
有一年夏天,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她跟婆婆大吵了一架。
当天晚上有人看见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斜襟衫,一个人往村口走。
第二天早上,她的那双绣花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井沿上,人却不见了。
村里人用竹竿捞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捞上来。
后来她的丈夫回来了,知道了这件事,在井边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也失踪了。
有人说是跳井了,也有人说他是自己走了,从此再没人见过他。
“那件衣服搭在井沿上,”我犹豫了一下,问外婆,“就是她的衣服?”
外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低头纳着鞋底,针线在手指间穿梭,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你和小军扔下去的那颗石子,砸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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