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件大衣都没披,旧军服上东一块西一块全糊着干透的黄泥。
领口敞着大半,呼出的热气在下巴的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走到刘睿身前,没敬军礼。
周围人杂,他们定下的规矩是微服不张扬。
秦风站定,粗重地喘着气,用沾满泥浆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军座。
桥墩的基座昨晚连夜打下去了。”秦风开口第一句话,不谈送别,只谈工程。
“安宁那边运过来的钢梁已经到了长沙,这几天就能走水路送到修水河。
兄弟们加上附近十几个村的老百姓,两千号人,没日没夜地干。
冻坏了手脚的,我让人给他们搓。”
秦风眼底布满血丝,盯着刘睿的眼睛。
“这修水河的支流特大桥,一个月内绝对合拢。
您放心去重庆。
等您从那破地方回来,我让第一列火车从南昌开出来,鸣着汽笛,直端端开进九江站来接您!”
刘睿伸出手,拍在秦风的肩膀上。
厚实的泥浆被拍得簌簌往下掉。
“好。”刘睿只回了一个字。
他看着秦风那张被寒风吹得龟裂的脸。
这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是在阵地上一寸一寸跟鬼子拿命换地盘的汉子。
现在,这帮汉子放下了枪,扛起了枕木,在冰水里挖着路基。
前线的血在流,修路的汗在流。
这都是他去重庆直面中枢大员的底气。
“九江和南昌的防务,老陈和老谷看着,我不担心。
只有一点。”刘睿的声音压在江风里。
“约束好底下的兵。
不管对岸的鬼子怎么挑衅,不管天上掉下来多少花花绿绿的传单。
战壕里给我趴稳了。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点动静,给军政部递刀子,老子回来劈了他。”
“明白!
谁炸毛我绑谁!”秦风咬着牙应下。
船老大在船头吆喝了一声,跳板搭好了。
刘睿转过身,踩着那块有些发软的木板,上了船。
陈守义带着警卫班紧跟其后。
跳板撤下。
竹篙往岸边重重一撑,船身晃荡了一下,慢悠悠地滑进主航道。
刘睿立在船尾。
江水拍打着船侧,水花碎在木板上。
他没进船舱,而是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九江城。
天光终于撕开了一层雾气。
九江城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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