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雾,到了夜里,浓得化不开。
黄山官邸拨给刘睿下榻的客房内,没有点大灯,只留了一盏罩着绿玻璃罩的台灯。
刘睿站在黄铜脸盆架前,刚解开中将常服领口的第一颗风纪扣。
温热的毛巾还没来得及敷上脸,外间的门板被极轻、极规律地叩响了三下。
陈守义贴着门缝听了一会,转头大步走进来,声音压到最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军座,外头有人递消息。
说戴局长想见您一面。”
刘睿拿毛巾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拍。
水珠顺着毛巾的绒毛滴落在黄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把毛巾扔回盆里,没有擦脸,转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白开。
没喝,就这么端在手里,水面微晃。
“几时?”
“人就在巷子口候着。
车已经备好了,连车牌都用黑布蒙了。”陈守义的神经绷得很紧。
戴笠是什么人?
那是委员长手里的刀,是夜里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黄山官邸重兵把守,戴笠的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客房外递消息,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刘睿放下水杯,重新把刚才解开的那颗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你跟着。
公包带着,白天那张传单不用取出来,就装在里面。”
陈守义心头一凛。
传单是今天白天在会议室里把何应钦逼上绝路的杀招,军座现在去见戴笠,把这东西带上,显然是要做一笔大买卖。
“戴笠深夜相请,不是来找我叙旧的。”刘睿抚平军服上的褶皱,大步向外走去。
夜色深沉。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巷口,没有开大灯。
两人上车后,车子在重庆起伏不平的石板路上七拐八绕。
窗外全是白茫茫的雾,根本记不清路线,这是军统办事的标准规矩。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处极其不起眼的深巷院落前。
青砖高墙,没有任何牌匾。
刘睿被领进院子,穿过两道月亮门,进了一间内堂。
内堂的灯压得很暗,光线全聚在屋子中央的一张紫檀木圆桌上。
戴笠就坐在桌旁。
他穿了一身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藏青色中山装,坐姿笔挺,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屋里没有烟味,这个掌控着十万特工的男人,指间干干净净。
看到刘睿迈过门槛,戴笠起身,往前迎了半步。
他那张略显阴鸷的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笑。
但这笑意全在皮肉上,根本没有进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世哲。
从重庆一别,一年不见。
你比当年还在武汉那会儿,沉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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