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紧听筒:“晓晓,七点五十见。”
“七点五十见。”
七点五十分整,我骑到晓晓家院门口。
她家在钻井公司家属院,从我家的油建家属院骑过来,要穿过整个生活区,刚好十分钟。
我踩得不快不慢,路面薄雪未化,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已经在等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不是那件米白色的,不是那件浅紫色的,是衣柜里最素净的一件。
头发用黑色发圈扎得低低的,没有戴任何发饰。
那条她最常系的浅紫色丝巾,那对我送她的藏蓝色小熊发卡,今天都没有出现。
她脸色比往常要白一些,眼眶微红,但神情很安静。
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双手空空的,没有背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今天不用上课,不用带课本,不用带那只绣着小花的水壶。
只需要去送一位老人。
“上来。”我说。
她没应声,侧身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我腰侧——不像往常那样拉着衣摆,而是握得很紧,隔着羽绒服也能感觉到那份用力。
车轮重新轧过积雪,发出和来时一样的沙沙声。
街上人很少。
晨光从灰白的云层里透下来,照在路边的春联上——红还是那样红,却没了除夕那天的耀眼。
有些人家已经把灯笼取下来了,门口空荡荡的,留下两个钉眼的痕迹。
偶尔有自行车迎面驶过,铃铛声比平时沉闷许多,骑车人穿着深色的工作服,脸上没有表情。
路过钻井公司家属院门口时,晓晓没有说话。
那辆熟悉的黑色伏尔加不在老位置。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家属正结伴往外走,手里拎着空饭盒——她们是去给加班的丈夫送早饭的。
“我妈说,”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公司今天上午开追悼会,下午才恢复正常。
所有工地都停工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一路上,我们看见了很多人。
那些平日里这个点应该在早市买菜的大妈,今天都穿着深色的棉袄,三三两两往居委会走;那些本该在街边下棋的老头,今天聚在宣传栏前,对着还没贴出的讣告沉默抽烟;油建公司的灰色大楼前,几个工人正在挂横幅,白底黑字,在寒风里一下下翻卷。
父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很少上身的藏青色中山装,和几个同事一起搬着花圈。
他看见了我们,没有挥手,只是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慢,很用力。
晓晓的手在我腰侧又握紧了些。
八点整,我们骑进四中校门。
李大爷站在门卫室门口,今天没像往常那样笑着喊“慢点儿骑”,只是沉默地朝我们点了点头。
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章的位置空空的,但熨得很平整。
车棚里已经停了大半的车。
我锁好车,晓晓站在旁边等。
她今天什么都没带,两只手垂在身侧,轻轻交握着。
走进教学楼时,广播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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