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
我走在她左边,她走在我右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炒栗子的香气,混着糖浆的甜腻和炸串的油香,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种让人踏实的味道。
今年的灯市比往年更隆重。
1998年是虎年,广场正中间立了一个巨大的虎形花灯,铁丝扎的骨架,糊了金黄色的绸布,虎头抬着,眼睛是两个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像两颗小太阳。
老虎的背上驮着一个“福”字,红底金字,用彩灯围了一圈,一闪一闪的。
各个单位的花灯沿着广场四周排开。
采油厂的抽油机灯做得跟真的一样,铁架子焊的,还在上下摆动。
炼油厂的灯是一组蒸馏塔的形状,一层一层用彩灯绕上去,顶上一颗红星。
水电厂做了一个旋转的水轮,蓝色的灯条绕着轮子转。
油建公司搭了一台吊车灯,铁臂伸出去老高,臂端挂了一串红灯笼。
钻井公司的井架灯最有气势,十几米高的铁架子上缠满了彩灯,红黄蓝绿交错着,从下往上逐层亮起。
运输公司的大卡车灯,车轮用灯带圈了轮廓,车斗里装满了各色小灯。
特车公司的灯车上放了一个大型油罐造型,用红绸带缠绕着彩灯。
机关大楼的花灯是一座微缩的办公楼,每一扇窗户都亮着暖黄色的灯。
联合站的灯是一组输油管道,弯弯曲曲绕了半圈,蓝灯红灯交替闪烁。
油田医院做了一盏白求恩头像的灯,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站在旁边给来往的人发气球。
还有物资供应处的货架灯、通信公司的电话机灯、培训中心的课本灯——每一个都在夜色里亮着。
晓晓走在我旁边,目光从这一盏移到那一盏,步子慢了下来。
她在采油厂的抽油机灯前面停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根上下摆动的铁臂。
“做得真像,跟真的一模一样。”晓晓说,手指在路灯下指着那个摆动的部件。
“那是他们自己单位做的吧。”我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肯定的,别人也做不出来。”晓晓说,眼睛还盯着那盏灯。
她在钻井公司的井架灯前面站得最久,仰着头从下往上看,脖子仰到了极限。
灯光从她脸上方照下来,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反光。
“这得用多少灯泡啊。”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啧啧的赞叹。
“几百个吧。”我说,也仰起头看了一眼。
“几百个。”晓晓重复了一遍,目光仍落在那座发光的井架上,“那得接多少线。”
“你管它接多少线,好看就行。”我说。
晓晓笑了一下,转头看我一眼:“也是。”
卖零食的摊位沿着广场两侧排过去。
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热气,糖炒栗子的铁锅哗啦哗啦地翻着,炸串的油锅滋滋响着,爆米花的机器转着转着“砰”一声响,白烟冒起来,甜香散开,围了一圈小孩伸手要。
我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面停了下来。
草靶子上插着十几串糖葫芦,山楂个个饱满,糖衣在路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最上面那串最大,山楂又大又圆,糖壳裹得又厚又匀。
“老板,糖葫芦咋卖?”我问,弯下腰看了看插在最上面的那串。
卖糖葫芦的老头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旁边的晓晓,手里的竹签在草靶子上拨了一下:“大串两块,小串一块五。”
我正要掏钱,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莫羽哥哥,人家也要糖葫芦嘛!”
那声音又甜又腻,故意拖长了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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