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老师的手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动作异常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个遥远而疼痛的梦。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天寒地冻,生产队没活,都窝在窑洞里。
我……我实在熬不住心里那股想学点东西的劲儿,憋得慌啊!”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炽热,“我翻遍了知青点,找到一本不知道谁带来的、破得没头没尾的《代数》!
如获至宝!
可白天人多眼杂,不敢看。
怎么办?
只能等夜深人静!”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讲述那个寒冷夜晚的惊心动魄。
“等所有人都睡死了,我偷偷爬起来,揣着书,溜到存放牲口草料的破棚子里。
不敢点油灯,怕被人发现告发,说我看‘毒草’、搞‘反动’。
怎么办?
我……我就在牲口棚外面,借着雪地里那点惨淡的月光看!
陕北高原的冬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手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没一会儿就麻木了。
可我顾不上了!
那书上的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我就拼命地看,拼命地琢磨,用手在冰冷的雪地上比划那些公式……”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当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渴求。
“后来实在太冷了,感觉血液都要冻住了,手指头僵硬得弯不过来。
我就……我就想了个蠢办法,”费老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自嘲和苦涩,“我偷偷溜进牲口棚,找到给牲口饮水用的那个破瓦盆。
棚子里有点牲口吃剩的草料,我就抓了一把,塞进瓦盆里,又偷偷倒进去一点点点灯的煤油……我想生点火,烤烤手,暖和一下,就一下……结果……”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骤然腾起的、失控的火焰:“火‘腾’地一下就蹿起来了!
根本控制不住!
火星子溅出来,一下子燎着了旁边堆着的干草垛!
火苗‘呼啦’一下就起来了!
我吓傻了!
拼命用棉袄扑打,可那火越烧越大!
浓烟滚滚!
我呛得不行,眼看火就要烧到顶棚了!
那棚子全是木头和干草啊!
要是烧塌了,旁边的牲口棚、仓库都得完蛋!
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绝不能让火烧大!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用身体去撞那烧得最旺的草垛子,想把它撞散、压灭……”
他猛地睁开眼,指着自己脖颈下的疤痕,声音颤抖:“火……就这么燎上来了!
皮肉烧焦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要不是老支书他们被浓烟呛醒,及时赶来救火,我这把骨头,早就化成陕北高原上的一捧土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费老师粗重的喘息和我们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那道狰狞的疤痕,仿佛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和心灵。
张晓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
王若曦紧紧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晓晓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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