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依然保持着与先前一致的节奏,像是那个沉默对他来说只是另一样正在被观察到的东西,而不是需要填补的裂缝。
“周爱卿,”
皇帝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可知朕这江山,还撑几年?”
慕容复的指节微微收拢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重新跪下,叩首,声音沉稳而克制:“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皇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一股气流,没有温度,也没有尾音:“春秋鼎盛?
朕连个太子都生不出。”
他挥了挥手,殿门两侧侍立的内侍像接到了无声的指令,低着头鱼贯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门扇被从外面合拢。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和那盏还在微微跳动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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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没有急着继续说话,只是慢慢从案下面抽出一样东西。
是一幅卷起来的画像,纸质一般,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从某个地方取下来之后展开看过几次,又卷好放到了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他将那幅画放在案面上,没有立刻展开,手指在卷轴的中段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放的位置是否妥当,然后缓缓推开了画轴。
画上是一个人的面容——
眉目清峻,目光沉静,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正看向画面的左前方,又像是正在看着什么隔着很远的地方。
发束在脑后,鬓角没有白发。
是慕容复本来的模样。
画得不算精细,但眉眼之间的神态抓得很准,那种沉稳中透着一丝专注的感觉,像是有人远远地见过他一面之后靠记忆画下来的。
皇帝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幅画,像是在给殿中另一个人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
殿内很安静,药气和龙涎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凝滞在空气里,一动不动地悬在两人之间。
“周爱卿,这人你可见过?”
慕容复的目光在那幅画上落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收回,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稳,没有任何变化:“臣未曾见过。”
皇帝没有追问,也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将那幅画从案面拿起来,递向火盆。
殿角的铜盆里炭火还燃着,微弱的红光映在画纸边缘。
火舌触到纸角,沿着纸张的纹理慢慢爬上去,将画中人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卷进暗红色的焦痕里。
纸页翻卷、变黑、缩成一团,最后落进炭灰里,变成一层细碎的黑烬。
皇帝看着那团纸灰烧完,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一段时间、终于决定放到台面上的事:“此人叫慕容复,江湖人称南慕容。
朕听说,他想复国。”
慕容复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与皇帝对视了一瞬,那双病态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试探的锐光,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那种疲惫他见过——
在无崖子弥留之际的眼底,在周知府病榻上偶尔睁眼望向窗外时。
是一个人已经看了太久、也承担了太久的东西,不再有重量感,只剩下一种持续不断的、不紧不慢的消磨。
“你替朕找到他,”
皇帝说,“朕便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真正的身份。”
慕容复的指甲在袖中掐进了掌心。
痛感很清晰,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让那种痛感延伸到表情上。
他垂首,声音平稳:“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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