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临安还没有回暖的迹象,街巷两旁的屋檐上还挂着未化的冰棱,在午后稀薄的日光下偶尔滴落一两颗水珠。
慕容复坐在账房里那扇朝北的窗下,面前堆着一摞秋粮账册,手指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读一本寻常的书。
可他的心思不在账册上。
三天前,他发现账房外间的茶台上多了一只碗。
那只碗放在惯常给客人添茶的位置,碗沿朝外,碗底残留着一点没喝完的茶汤。
这种摆法他见过一次——
三年前在燕子坞,包不同跟他提过一种官府探子留记号的方式,碗沿朝外表示“来过了”,茶汤剩半盏表示“还会再来”。
当时他听了没有太放在心上,如今在临安府的账房里看到,他却在一瞬间就把那只碗的样子、位置、角度都收进了脑子里,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去动它,像什么也没发现一样。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赁屋,而是在府衙后院的柴房里靠墙坐了一整夜。
他在黑暗里把那几天进出账房的人重新捋了一遍——
刘管事、两个书办、一个送水的杂役、一个来取旧档的库房小吏,还有一位自称是周知府远房亲戚的年轻文士,说是来府中借住几日。
那位文士的鞋底是新的,但走路时落脚很轻,像是练过一些粗浅的功夫。
他当时注意到了,但没有放在心里,如今那只碗让他把那条线连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到账房坐班,翻了一上午的册子,午间去府衙对面的面摊吃了一碗阳春面。
吃面的时候,他注意到街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一个穿灰衣的瘦削男人,面前放着一碗茶,已经续了两次水,人却一直坐着没走。
慕容复付了面钱,顺着来路慢慢走回府衙,步伐松缓,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记住了那个灰衣人的呼吸频率——
比正常人略快一些,像是常年习武之人习惯性压低气息之后残留的节奏。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查那人的来历。
在官府探子还没有确认他身份之前,他不能主动暴露自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已经开始在心里整理那幅还没有画完的地图——
周知府卧病近一年,府衙实际运转由刘管事和几位主簿代管,账房作为文书流转的中枢,接触到的信息比他刚来时要多得多。
那只碗、那个灰衣人、那位借住的年轻文士,三者之间应该有一条线连着,只要他把那条线找出来,就能知道对方手里掌握了多少。
当天傍晚,他借送还旧档的名义,去了一趟府衙东侧的档房。
档房存着近两年的访客记录和驿传文书,他虽然不能明目张胆地翻看,但在递还册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放在案头的一本册子,封面写着“丁酉年驿传录目”。
他记下了那个位置和高度,没有多留便离开了。
夜里他没有再回柴房,而是沿着府衙后墙走了一圈,在西北角的一处矮墙上发现了一个新鲜的脚印——
鞋底纹路清晰,像是新靴子踩上去不久。
他弯腰看了一下,又直起身,沿着那条路走回了赁屋。
那晚他点起灯,铺开一张新的纸,没有急着写字,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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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前一日,临安下了一场薄雨。
雨水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将连日来的尘土洗成一层浅浅的泥浆。
慕容复坐在赁屋窗下,没有点灯,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落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均匀的淡色。
他的手里捏着一小截纸头,纸是从档房那本驿传录目上撕下来的。
他昨夜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将录目里几条与京城往来相关的记录默记下来,回到赁屋后凭记忆写在了纸上。
那几条记录显示:
两个月内,有两封盖着枢密院印鉴的文书从临安府衙转递出城,收件地址分别是京畿路和两浙路转运司。
文书的经办栏里签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名——
姚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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