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复咀嚼着那两个字。

姚，正，字面寻常，但在官场文书上姓姚的人不算多。

他想起那日在茶棚里见过一个姓姚的年轻官员，二十七八岁，面色白净，说话时习惯先微微抬一下下巴，像是不太习惯与人平视。

他当时没有太留意，如今这个名字和那个姿势在他脑中叠在了一起，像两张薄纸被压到了一处。

他把那截纸头折好，藏进桌面的暗格，没有打算留着，只是暂时还不能烧，因为上面的字迹他还要再看几遍。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上的积水还在一下一下地滴落，打在窗台上，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那阵滴水声，心里慢慢转动着一件事——

那张网正在收拢，对方的试探已经出现，现在是该决定从哪条线开始落子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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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当天，慕容复没有去府衙。

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衣，面容依然是那张眉骨略高、眼窝微陷的中年人面具，但衣服和走路的姿态都变了一种——

从账房先生的斯文收敛，转成了一个沉默的、不带目的的闲人。

他走进临安西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上了二楼，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粗茶，面朝着楼梯口的方向。

他约了一个人。

那人来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盏茶，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旧棉袍，帽檐压得很低，进门时没有张望，径直上了二楼，看到慕容复后微微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

这人姓王，是临安府衙库房里一个不起眼的书办，慕容复跟他打过几次照面，没有深交。

但柳三从临安外围传回的一封密信中提到过，这位王书办的妻子在城南开了一家药铺，铺子的账本上有一条进货记录与京城某位官员的采买单子对得上。

柳三没有说那条记录具体是什么，但提到时笔迹比平时重了一些，说明值得留意。

慕容复合上茶碗，没有寒暄，低声问了一句：“你上次进的那批药材，是给谁备的？”

王书办的脸色略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借那个动作缓了缓神，然后放下碗，声音同样放得很低：“京城来的那位大人，姓姚，在府衙借住，说身子不舒服，让我们采几味安神的药。

我当时以为是寻常的补方，没太在意。”

“那位姚大人，平时住在哪个院子？”

“东院客舍，靠北头那间。”

慕容复没有再问了。

他从袖中取出半块碎银，放在桌面上，推到王书办面前：“今日你我没有见过。”

王书办收起碎银，站起身，没有多留，顺着楼梯走下去，融进了街面上稀稀疏疏的人流中。

慕容复依然坐在原位，将那壶粗茶慢慢喝完。

窗外的天色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落雨。

他把空碗放回桌面，起身下楼，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府衙附近。

他走得不快，但心里已经落定了一件事——

那位借住的姚姓文士，就是京城派来的调查官。

他住在东院客舍，名义上是周知府的远房亲戚，实际是在观察府衙内外的进出往来。

他让人买安神的药，要么是真的身体不适，要么是借采买之名测试府中人员的反应和配合程度。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的调查正在收网阶段，不会拖太久。

慕容复没有加快脚步。

他继续保持着与平时无异的速度穿过街巷，走过府衙门前时微微低头，像是一个正在赶路的寻常路人。

他没有朝衙门里多看，也没有在门前停留，但他的脚步在路过府衙侧门时放慢了一瞬，余光掠过门缝里露出的青石地面——

那里有一个新留下的泥脚印，鞋底纹路，跟他那夜在后墙矮墙上看到的那个，几乎一致。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继续向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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