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临安城外的官道两侧,稻田正绿得发亮。
午后的日头很烈,晒得路边的草叶微微卷边,蝉声从柳树上落下来,密得像是织了一层看不见的网。
慕容复在城外三里的茶棚歇脚。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灰色布带,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沾了些尘土。
面容是那张他做了许久的“中年人”——
眉骨略高,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
他端着粗瓷碗喝茶,碗沿有些缺口,茶水粗涩,带着一股陈年的涩味。
他喝得慢,像是并不急着赶路。
茶棚里还有两桌客人,都是赶路的商人,正低声讨论着临安城里最近的物价。
慕容复没有刻意去听,那些话只是像水一样流过,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他付了茶钱,起身沿着官道继续向北走,没有回头。
入城时,守门的军士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寻常、面貌普通、目不斜视,便没有多盘问,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慕容复走过城门洞时,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
他手里攥着一封伪造的公文——
以临安知府衙门的名义开出的,上面写着他是一个从外省调来的账房先生,姓沈,受聘到知府衙门整理旧档。
这封信是柳三托人转了几道手才弄到手的。
真正的临安知府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官,身子不太利索,入夏后一直在后衙养病,衙门的日常事务多半由师爷和几个主簿代管。
慕容复要做的,不是顶替知府本人——
那样太招眼——
而是以账房先生的身份先混进去,摸清衙门的运转方式和里里外外的人脉关系。
他住进知府衙门附近一条巷子里的赁屋,一间不大的单间,临街,窗户对着巷口,能看到进出衙门的人。
他花了三天时间观察出入的官吏和常来常往的面孔,又用了两天时间把衙门后墙的巡逻规律摸清楚。
第五天傍晚,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拿着那封公文,从正门走进了知府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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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后院的账房是一间朝北的屋子,光线偏暗,墙上钉着几排木架,堆着成捆的旧档。
管事的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眼睛不大,但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掂量分量似的目光。
他接过慕容复的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打量了他几眼。
“沈先生从前在哪做事?”
慕容复微微躬身,语气平而不卑:“在润州府衙做了几年账房,后来那边裁了人,经人举荐,来临安碰碰运气。”
刘管事又问了几句润州的旧事,慕容复答得有条不紊——
那些细节是他提前从柳三弄来的一份润州府旧档里记下来的,地名、官名、年份都对得上。
刘管事没有再追问,指了指墙角那张空桌子:“你就坐那边。
先把这几年的田赋底册理一理,缺页的标注出来。”
慕容复合上公文,走到那张桌前坐下。
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布慢慢擦干净,然后将那摞底册一册一册地搬到桌上,打开第一本,开始翻看。
那天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翻书、注记、归拢页次,偶尔有人进来取东西或放东西,他便抬起头应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做手上的活。
到傍晚散值时,他已经把那摞底册的缺页情况理出了大半,字迹工整,条理清楚,刘管事路过时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慕容复收拾好桌面,将册子放回原处,走出衙门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他沿着巷子慢慢走回赁屋,路上经过一家卖馄饨的小摊,停下来要了一碗,就着一碟酸菜吃了。
摊主是个话多的老婆婆,一边包馄饨一边问他是不是新来的,他答说是,在府衙做点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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