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又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润州来的。
老婆婆哦了一声,说润州的醋好,他笑了笑,没有再往下接。
吃完馄饨,他付了钱,走回屋里,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静了静心,把今天在府衙里看到的各色面孔在脑中过了一遍,记下几个人的名字和特征,然后躺下,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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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临安知府周大人六十五岁寿辰,在府中摆了席面,请了同城各署的官员和一些有往来的乡绅。
慕容复原本不该在场,但刘管事让他把几本新理好的册子送到府库去,正赶上开席的时辰,便留他在偏院吃了碗面。
他端着面碗站在廊下,一面慢慢地吃,一面隔着月洞门看着正院里的热闹。
正院里摆了六桌酒席,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慕容复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慢慢掠过,认出其中几张面孔——
通判、推官、主簿、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腰间系着官绶的年轻面孔。
他一边吃面一边听那边的动静,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今年的秋粮征收,又听到有人在提某位京中来的使臣下月要到临安巡查,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他没有在廊下站太久,吃完面把碗放回厨房,便顺着来路走出去了。
回赁屋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脑中在整理那些听到的碎片信息——
秋粮、巡查、使臣。
这些事情表面上是寻常的公务,但如果把每一件都放到更大的格局里看,就像是拼图的一块边角。
回到屋里,他点起油灯,在纸上简单记了几笔,然后吹灭灯,在黑暗中靠墙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色很淡,照在巷子里的青石地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水。
他在心里把今天看到的那些人的神态、语气、坐次重新过了一遍,像在翻一本已经读了半遍的书,把折过角的页重新摊平。
他知道,要真正接触到核心,光坐在账房里是不够的。
那需要另一个人,一个能走进那些酒席、能坐在那些人身旁、能听到他们放下戒心之后说出的话的人。
那不是账房沈先生能做到的事。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把那个念头妥帖地收进了某个不会被人翻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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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个寻常的午后,临安知府周大人难得没有卧床,披着一件薄袍坐在书房里看公文。
他六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有些浑浊,但翻看文牍时依然认真。
慕容复没有以账房沈先生的身份接近他。
那天下午,他换了一张新的面具,以一名在江南小有名气的游方郎中的身份,被府中管事请进后衙替周大人看脉。
那张脸与他之前用的那张完全不同——
年长一些,面色偏黄,下巴留着一缕短须,说话时带一点扬州口音。
他搭上周大人的脉,安静地把了一刻钟。
周大人没有看他,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沉。
慕容复收回手,沉吟片刻,说了一句不算太长的话,大意是脉象偏虚,入秋后需少劳、少思、多静养。
他没有开猛药,只写了一张温和的调理方子。
周大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像是对他的从容有几分好感,随口问了他几句来历。
慕容复答得自然,说是游方行医,路过临安,受朋友之托来走一趟。
周大人没有再问,让人封了一份诊金送他出门。
慕容复走出书房时,与一个迎面走来的中年官员擦肩而过。
那人穿着深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根镶玉的腰带,步子很快,像是有什么事要找知府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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