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退到路边，微微低头让了一步，目光在那人的侧面停了一瞬。

他认出那是通判衙门的陈大人，年纪在四十上下，眉目端正，但嘴角微微下撇，看起来不是一个容易松口的人。

他收回目光，低头走出了知府衙门。

那天傍晚他没有去账房，直接回了赁屋。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块软布，将面具上沾到的薄汗轻轻擦净，然后收进暗格。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变淡，像是有人正在慢慢卷起一幅还没画完的卷轴。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想起柳三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朝中的几位宰执各怀心思，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都在拉拢人手。”

临安城的官场，不过是一个更大的棋盘上的一个角。

他在这角上落下的每一颗子，都要经过三遍以上的推敲，才能让它真正嵌进那块木板。

他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背后露出来，在窗台上落下一道薄薄的光，他才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合上。

夜风被挡在了外面，屋里安静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里间，没有点灯，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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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临安城里到处是灯笼和酒气。

慕容复没有出去，他坐在赁屋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从街上买来的桂花酒，窗台上放着一碟月饼，饼皮上印着模糊的花纹，像是店家随手压的模子。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隐约的灯火，慢慢地喝那杯酒。

月光落在杯沿上，像是给酒面镀了一层极薄的银。

他想起燕子坞，想起还施水阁门前那棵老槐树，想起秋夜湖面上的月影。

那些事物离他其实不算太远，但隔着这段日子，隔着一张又一张面具，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完，将空杯放在窗台上，没有再去倒第二杯。

窗外的月光照在青石巷道上，有几个人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被夜风送来的短暂信使。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月光照亮的石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直到巷子重新安静下来，灯笼的光完全消失在巷口拐角，他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对着那片正在缓缓移动的云，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还差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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