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官印上,辨认了一会儿印文的轮廓,像是在确认那确实是辽国的制式。
然后他抬头看向慕容复:
“这是耶律信写给辽主的信?”
“是臣伪造的。”
慕容复的声音没有起伏,“臣模仿了耶律信的笔迹,做了七天的练习,又花三天做了这枚印。
这封信已经以辽国密使的名义,‘无意间’送到了女真使者的手中。
不出三日,完颜阿骨打会知道辽国正在私下与宋廷商议割让他的牧场。”
皇帝握着那封信,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反复估算信上的距离是否准确。
他的手指沿着信纸的边缘慢慢移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小心地将那封信按平在案面上,像在确认一张地图的折痕正好沿着一道重要标记铺展开来。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连日咳嗽留下的干涩和沙哑,却仍然有一种没有被完全磨平的畅快。
像是一根已经被压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松开了最后一圈。
“慕容复,你比朕适合做这个皇帝。”
慕容复垂首:
“陛下说笑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回应一句意料之中的话,没有多余的谦辞,也没有接住那句话的打算。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的边缘,确认它已经被皇帝按平在案面上。
然后微微侧过身,像是准备告退,又像是在等皇帝将那句话的余音收拢起来。
皇帝没有继续那个话题,也没有将那封信收起来。
只是将它留在案面上,伸手端起旁边那只已经半凉的茶盏喝了一口:
“这封信大概能拖住女真多久?”
“不会太久,”
慕容复说,“但已经足够了。
女真和辽国之间的信任本来就不深。
这封信会把那道裂缝切开一道口子,让他们花费时间去核对、去质问、去重新确认彼此的立场。
那个窗口期,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他抬眼看向皇帝,目光沉稳:
“臣需要陛下允许臣以周文炳的身份,去一趟青石堡。”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慕容复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被霜覆盖的槐树枝条上。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
“什么时候动身?”
“后日。”
皇帝没有再问。
他伸手将那封伪造的信件重新折好,放进案侧的暗格中,像放入一件还没有被确认效果但已经完成了投放的工具。
慕容复退后三步,转身走出了勤政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时,那阵持续的炭火气味被隔绝在了门内。
他走过廊道时没有放慢脚步,门外的晨风迎面而来,带着冬末特有的干冷气息。
他走下御阶时想起青石堡那座小镇的位置。
那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但他已经在心里把那条路走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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