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发觉不对劲,是在皇帝连续七日没有踏足坤宁宫之后。
起初她以为是皇帝病体沉重,不便走动,便遣了贴身嬷嬷去问安。
嬷嬷回来时神色如常,只说“陛下歇下了,奴婢没见到人”,语气平稳得像一块已经放了很多年的旧木头。
皇后没有追问,只是端坐在窗边看完了一整卷佛经。
她的手指在最后一行经文处停了好一阵,像是在等某件意料之中的事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
随后三天,她陆续收到了另外几条消息:
皇帝每日午后都要一盏参茶,送茶的不是御茶房的旧人,而是一个新入宫不久的小宫女;
那名小宫女每夜戌时前后会被召入寝殿,有时一留就是两个时辰;
皇帝咳嗽时不再让内侍进去,只有那个宫女在旁伺候。
第四日,皇后没有再去问安,而是让人去查了那名宫女的来历。
查到的信息很干净:
慕容薇,杭州慕容氏远支孤女,家道中落,父母早亡。
由远房亲戚举荐入宫,初选时因容貌端庄被分入丙字号院,后经御茶房老嬷嬷选中,调入皇帝身边奉茶。
履历中没有可疑之处,字迹端正,没有涂改,像一条刚刚铺好的路,还没有任何足迹在上面留下痕迹。
皇后合上那卷履历,搁在桌面上,望着窗外积了一层薄霜的庭树,像是一阵风刚好从树梢上方吹过,将她长久以来维持的某种平衡感轻轻掀动了一下。
她声音不高,像是在对屋里没有人的方向说:
“明日午后,让她来一趟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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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慕容薇被内侍引到坤宁宫正殿时,殿内没有其他人在场。
皇后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厚锦袍,发髻一丝不苟,面色平静。
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不急不躁,正在等着某件东西自己送到面前来。
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杯沿上没有水汽,像是一段正在等待被打开的对话,在杯子变凉之后依然保持着平稳的形态。
慕容薇跪在殿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的地砖上,低着头。
她的手指在衣料下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正在寻找一个可以触及的支点,随即又放平了。
她不知道皇后为什么叫她来,但她知道不会是好事。
皇后没有让她平身,也没有用任何客套的开场白。
她的目光落在慕容薇低垂的头顶,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被反复晾过一样,带着一种已经压了很久的重量:
“你每日午后送去陛下寝殿的参茶,是什么参、用什么水、沏多久?”
她问这些话时语调没有变化,像是在核对一件日常事务。
慕容薇跪在地上,声音比她预想中更细,像一条正在缓慢流过的细流,被一截枯枝截住了去向:
“是……是用长白山参,取第一道清汤,以文火慢煨至七成,沏入沸水后温盏三息,再放入几粒枸杞增色……都是老嬷嬷教的……”
皇后没有看她,端起旁边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盏,盖子扣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陛下这几日留你在寝殿,你都做了什么?
都说了什么?
他咳得厉害时,你如何伺候?”
慕容薇的手指微微收紧,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想到那些夜晚——
她跪在榻边,换帕子,递温水,听他断断续续地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有时候说到一半就睡着了,有时候忽然睁眼看着她,却不说话。
她不知道那些能说、不能说,更不知道眼前的皇后在问这些话时真正想听到的答案是什么。
她的手指在衣料下微微颤抖着,像是某段正在被反复校对的句子,尚未抵达最终的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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