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查了两个皇子的背景,花了大约半个月。
他通过多种渠道收集信息:
内侍的闲聊、出入东宫的医官记录、太傅的讲课笔札、以及几名在皇子居所服侍的内应定期传来的短报。
他翻阅那些材料时,像一个人正在拼一幅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图卷,从边缘开始,逐步向中心推进,确保每一块碎片都在适当的位置上被归拢。
大皇子赵构,九岁,身材比同龄人略矮一些,但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专注。
据传他在太傅授课时几乎不走神,偶而会追问太傅几个超出当堂内容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往往需要太傅沉吟片刻才能作答。
他书写工整,笔力节制,不常在纸上留下多余的墨迹。
他不常笑,但也不曾无端发怒。
他走路时步伐稳定,像是在主动调整自己的步幅和节奏。
二皇子赵晟,七岁,体型偏瘦,面色比其兄略显苍白。
他不喜欢陌生人,见到生面孔时会下意识地往后缩,有时会躲到乳母身后,攥着乳母的衣角不肯松手。
他在太傅面前通常不爱主动开口,询问时声音低而含混,偶尔会因被提问而突然落泪。
那些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某种无法自控的反应,连他自己都解释不了为什么它们会出来。
慕容复将那两份观察记录并排放着,像是在看两幅尚未完成的草图,正在等待后续笔触的加入。
他合上记录,坐在书案前,没有立即做出任何判断,只是将那两幅尚未完成的草图分别从脑中抽出并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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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向皇帝提起立储之事,是在冬至后第三日。
那天皇帝的精神比前几日稍好一些,靠着软枕坐起了半个时辰,手中握着那串佛珠,指腹缓慢地滑过珠子表面,像是正在和每颗珠子依次道别。
慕容复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到了两位皇子的观察结果:
“大皇子赵构,九岁,已有几分成器的根基。
二皇子赵晟,七岁,性情怯懦,不宜担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皇帝留出一段容他决定是否接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道,
“臣以为,立储之事不宜再拖。
但立谁,不只看陛下的心意,还要看辽国会让谁活到登基。”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手中的佛珠依然在缓缓转动,像是正在借助这串珠子来替自己衡量慕容复话中的缝隙和夹角。
他将最后那几颗珠子在指间轮流滑过一遍,片刻后,将佛珠搁在了膝头:
“辽国那头,想让赵晟登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被人反复掂量过:
“赵晟好控制。
他们从两年前就开始接触他的人,每个月通过不同的渠道把东西送到他身边。
有时是书、有时是笔、有时是一串跟他自己那串很像的佛珠。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送的,但他的内侍知道。”
“那陛下属意谁?”
慕容复问。
“朕当然知道该立谁。”
皇帝说这句话时,偏过头来看了慕容复一眼,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楚,
“但辽国一定不会让赵构活到登基。”
慕容复没有立刻回应。
他坐在皇帝的对面,像是正在等那句话的余音完全落下,然后再决定如何承接。
他知道皇帝所说的“不会让他活到登基”并非假设,而是一份已经由多年经验验证过的判断。
他想起自己在临安城中逐步拔除的那些辽国暗桩,想起那些被生死符控制后供出名单的人,那些名字涵盖了御林军、户部、枢密院,也将触手伸入皇子居所的日常事务中。
“所以臣以为,”
慕容复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平稳,
“对外宣称立赵晟为太子,先稳住辽国那头的动作,给辽国那边一条看似平坦的路,让他们以为他们已经达成了想要的结果。
待他们放松警惕,暗中再将赵构转移出去,由臣来保护。”
他将这句话放在桌面上,没有解释更多细节。
皇帝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立即回应。
那串佛珠又被他重新握回了手里,但这一次他没有拨动它们。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复脸上,像在看一幅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但仍然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读懂了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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