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出城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骑马走官道,而是选了一条沿山脚延伸的旧路,道路两旁的杂草已经长得有些高了,像是很久没有人正经走过。
马蹄踏在碎石和干裂的泥地上,发出持续而细碎的声响,被夜色和风卷走。
清心庵坐落在城东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中,被一片密密的竹林遮蔽着,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他在一处岔路口勒住了马,借着月光辨认了片刻,才找到那条通往庵门的小径。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边缘被露水浸透,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他下了马,将缰绳系在路边一棵老松的枝干上,然后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他叩响门环时,夜风正穿过竹林,将竹叶吹得簌簌作响。
木门内的脚步声等了很久才出现,像从院子的尽头慢慢穿过回廊和佛堂,在每一步之间都留下了足够长的间隔,使得风声能够在每一次停顿中重新填满那段空隙。
门开了一道窄缝,一个身形清瘦的老尼从门缝中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的目光在慕容复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身上的衣料上,像是在辨认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但不会认错的东西,然后双手合十,声音不高不低:
“施主请回。”
慕容复站在门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在门前的石阶上,从门槛边缘一直延伸到他身后的竹林中,保持着稳定的宽度和方向,不会因为风的吹动而改变形状:
“晚辈慕容复,来寻一位故人。”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的落点都保持着他惯有的间隔和重量,没有因为距离的延长或环境的变化而调整自己的音高和力度。
老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那段时间的长度刚好足以让她确认他是什么人、为什么来。
然后她侧身让开了门,将门扇开得更宽了一些:
“她在后院,但施主做好心理准备。”
她说完那句话后没有等他回应,转身沿着回廊向前走去。
慕容复跨过门槛,跟在她身后。
佛堂内的烛火昏暗,只有一盏旧灯供在佛像前,将泥塑的轮廓和褪色的衣袍纹路照出一层柔和的暗光。
他穿过佛堂时没有停步,也没有侧头去看那尊佛像的面容,只是以与他进庵时相同的速度穿过那道门槛,走进通往后院的廊道。
廊道两侧的墙壁斑驳,墙角有几处细小的裂缝,像是时间本身的痕迹在墙体上留下的沉积层,以恒定的深度覆盖着石灰和泥土的表面。
后院比他想象中更小。
一株老梅立在院中央,枝干曲折,树叶早已落尽,只剩骨架般的枯枝在月光中斜伸向天空。
梅树下放着一把旧藤椅,椅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
藤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面朝着院墙的方向,背对着来路。
她在听到脚步声时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将身体的重心略微调整了一下,让自己能够更方便地从藤椅中坐起来。
她缓慢地转过头来,月光落在她侧脸上,照出一道道深重的皱纹和松弛的皮肤轮廓,像是被时间反复浸泡过的旧纸页,每一条纹路都承载着确定的时间标记。
她的眼眶深陷,眼角的细纹顺着太阳穴向上延伸,嘴唇因失去牙齿而微微向内收拢。
她的面容苍老得像是已经活过了太多年。
但他的目光在落向那双眼睛时停住了。
那双眼珠比周围的皮肤更亮一些,眼角有些发红,但瞳孔的颜色和形状仍然保持着与记忆一致的状态。
他记得这双眼睛。
他第一次见到它时她站在琅嬛玉洞的洞口,背对着光,目光越过他看向更远的方向。
那时她年轻得多,眼角的纹路还没有这么深,皮肤也没有这么松弛。
他认出她不是因为她的面容,而是因为那双眼睛,依然保持着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恒定亮度。
慕容复站在原地,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层阻塞感正在从喉咙深处向上蔓延,让气流无法以正常的节奏通过呼吸通道,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拢,却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变得冰凉,但他没有低头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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