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萝说完“我活够了”之后,那双眼睛便慢慢合上了。
她的头微微靠向藤椅的右侧,下巴低垂,像是正在以一种比睡眠更深的姿态沉入一段她已经等了很久的安静。
她的呼吸在几次逐渐放缓的起伏后完全平息了,像是有一段正在被持续拉伸的细线终于在它到达终点的时候自然松开了。
慕容复跪在藤椅前,目光落在她那张被月光映得苍白的脸上。
他的膝头触着湿冷的青砖地面,手还保持着刚才被她触碰过的姿态,没有收回。
院中的那株枯梅树在夜风中微微摆动,枝条从她的头顶上方斜伸向天空,在月光中投下一道细密而交错的暗影。
夜风吹过梅枝时发出一阵持续的声响,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回应那段已经结束的对话,又像是正在提醒他时间的刻度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继续向前移动。
他跪在那里,大约有半盏茶的工夫,没有移动。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将李青萝的身体从藤椅中轻轻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已经失去水分的旧枯叶,在衣料覆盖的轮廓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沿着廊道穿过佛堂,佛像前的灯盏还在燃着,烛火在他经过时晃动了一下又恢复直立,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短暂的致意。
他走到前院时,那位为他开门的老尼已经站在院中等候了,像是一直在估算他会在什么时间抱着她走出来。
老尼看了他怀中的李青萝一眼,没有问话,只是转身走到西侧一间矮屋前推开门:
“后山有一块向阳的坡地,她以前说过喜欢那里。”
慕容复点了点头,道:
“晚辈知道。”
他抱着李青萝沿着庵后的石径向山坡上走去。
坡地确实向阳,在月光下也能看出它的朝向偏南。
坡面不太陡,长着浅草和一些细碎的小花,夜色中看不清花的颜色,但能看到它们细小的轮廓正沿着草茎的方向均匀地分布在坡面上。
他在坡地中央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将李青萝放下,然后开始用手挖土。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没有用匕首或树枝,只是以双手交替掘进土层,让泥土一捧一捧地从他的指缝间移开,露出下方的深色新土。
他的动作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不会因时间的推移而减缓,不会因身体的疲劳而提前收束。
他没有去数自己挖了多久,也没有抬头去确认月亮的位置,只是让手掌持续地交替着,直到坑的深度足够容纳一个成年人平躺的尺寸。
当他将最后一捧土从坑底捧出时,夜风正从坡顶的方向向下吹来,将他衣袍的下摆吹向同一个方向。
他弯腰将李青萝的身体轻轻放入坑中,将她双臂在身前交叠好,又将她的衣摆理平。
他跪在坑边看着她的侧影停顿了片刻,然后将第一捧土撒在她身上。
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刻意放慢速度,让每捧土的重量大致相等,直到土面与周围的地面平齐,又用手掌将顶层的泥土拍实,让土面的高度与周围一致。
坡地上的风吹动他鬓边的碎发,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融入那段持续的土层覆盖过程中所形成的气流运动。
他站起身,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他在回庵取来一块旧木板前,先用匕首在木板上刻了“李青萝”三个字,字的笔画保持着均匀的间距和深度,不会因刀锋的移动而改变方向或力度。
以恒定的方式穿过木纹的走向,一直延伸到最后一个笔画的末端,然后自然收住。
他将木板立在坟头,退后两步,确认木板的高度和位置是否与坟头的形状保持一致,然后转身沿石径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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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回到佛堂前,先去了李青萝的矮屋,将那只布包和那把旧藤椅之间可能遗留的物品仔细搜索了一遍。
老尼站在门口,在他经过时低声道:
“她的东西都在屋角那口旧箱子里。
信和药方她藏得隐蔽,临走前交代过,只交给她的女婿。”
慕容复道了声谢,快步走向后山的方向,在夜色中将那只旧木箱从墙角拖出来。
箱盖没有上锁,边角被磨损得发亮,像是被反复开合过很多次。
他打开箱盖,借着月光查看里面的物品:
几件叠好的旧衣裳、一面边缘已经磨花的铜镜、两本手抄的经卷,以及一只扁平的旧铁匣,合页处有些锈蚀了,盖面上没有刻任何标记。
他将铁匣取出,放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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