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锁一声落下,钥匙从他指间垂下来,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金质的棱角硌着掌纹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压感。
他在铁柜前站了片刻之后回到案前坐下。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夏末的日光从敞开的窗扇里涌进来,将整间文德殿照得通明透亮。
案上那半盏凉茶被光照着,茶垢在盏底凝成一层薄薄的暗褐色膜,像一幅被缩到极小极小的旧地图。
他盯着那盏茶看了一会儿之后伸手端起来凑到唇边,凉透了的残茶入口涩而苦,带着一种隔了夜的水特有的沉闷气味。
他将那盏茶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空盏放回案角时盏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窗外有一只燕子从宫檐下掠过去。
翅膀划破午后的空气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一张纸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慕容复循着那声音偏过头望向窗外,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剪影从窗棂一角倏忽而过,转眼便消失在御花园那片茂密的槐树冠里。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案面上,案上空空如也,只有那支蘸过墨的笔还搁在砚台边沿,笔尖上的墨已经半干了凝成了一小团发亮的黑色珠子。
他没有再去拿笔。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殿顶的梁架,梁木上彩绘的缠枝莲花因为年代久远褪了些颜色,花瓣的边缘从靛蓝淡成了灰蓝。
他望着那些褪色的花瓣一朵一朵地数过去,数到第十七朵的时候眼皮渐渐沉了,一宿未眠的倦意终于从骨髓深处浮上来将他整个人裹进了那层昏昧的暖热里。
他在文德殿案后的椅背上靠着窗漏进来的午间日光合上了眼,呼吸渐沉渐匀,右手垂在座椅边缘的掌心向外摊开着,虎口那道旧疤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像一道被晒暖了的小小水洼。
院墙外偶尔传来宫人走动时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谈话声,但那些声音到了文德殿的院墙跟前便自动低了八度绕过去了。
整个午后的文德殿安静得像被遗忘了的一处角落,只有窗外的夏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将那段日光一寸一寸地推向偏西的方向。
衣桁上空荡荡的,龙袍穿走了便再也没有还回来,架子支在那里像一副被褪去的骨骼的形状,孤零零地立在午后的光影里等着天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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