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忽然催马往前走了两步。
白衣被风卷起来缠在马鞍旁打了个旋又松开,他的脸在日光下比方才近了些许,慕容复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潮意。
二哥,
他换回了从前的称呼,声音里的那份持重裂了一道口子,下面溢出来的是许多年前大理城外小酒馆里两个人对饮到天明时那种不带防人的暖热,
你身上那毒——冰蚕丝压了多久了?
慕容复握酒壶的手指顿了一下。
段誉看出来了。
他那双眼睛向来毒,当年在燕子坞看见王语嫣第一眼就能判断出她练过几层玉女心经,如今隔了百步仍能透过慕容复袖口的束带看出他右腕脉搏的节律不对。
慕容复将酒壶重新挂回腰间,将右臂不动声色地往身后移了半寸,遮住了袖口处那道被日光映得微微透出底色的青灰。
压得住。
他只回了两个字。
乔峰的槊尖从地面抬起来,槊杆横在了马鞍前方。
二弟,
他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那股裂开的缝又被他自己用力合上了,
你右臂经脉里的毒已经发散到肩颈了。
你撑不了多久。
跟我们走,灵鹫宫、大理、西夏,三处加起来总有办法替你续命。
慕容复望着乔峰横槊拦路的姿态,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杏子林的那个雪夜。
那时乔峰也是这样横着一柄长槊拦住了一群围攻他的仇家,说什么今日谁要动我二弟一根寒毛,先问我这柄槊答不答应。
如今还是同一个人、同一柄槊,槊尖的方向却从仇家身上转到了他慕容复的身上。
他垂下眼帘看着马鞍前自己握着缰绳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朕的命是朕自己的。
他抬起眼来重新迎上乔峰的目光,
撑不撑得住、能撑多久,不劳诸位操心。
朕今日来是想问诸位一句话——你们围了临安,是想困死朕还是想跟朕打?
三匹战马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乔峰的乌骓、段誉的白驹、虚竹的青骢,三匹马在同一个节奏点上迈出半步又同时停住,马蹄落地时激起三小团尘土在日光中缓缓扩散。
乔峰没有回答慕容复的问话,他只是将横着的长槊收了回来,槊尖朝后撤了半尺。
那是一个守势——
他等着慕容复先出招。
段誉的手从缰绳上抬起来,指腹搭上了腰间的玉柄剑鞘。
虚竹合十的双掌缓缓分开,掌心相对悬于胸前,铁铸念珠在指间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细的叮响。
慕容复看着三人的姿态,忽然笑出了声。
这次的笑声比方才大了些,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又折回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痛快。
他将缰绳往左手虎口里缠了一圈然后松开,右手伸向腰侧,
那就来。
剑鞘的铜锈在他拔剑时擦出一声粗粝的。
那柄旧剑出鞘的瞬间剑刃迎上正午最烈的日光,整道锋面像被点燃了一般迸出一线耀目的白光,连剑身上那些细密的锻打纹路都被那道光照得纤毫毕现。
他将剑锋斜指向地,剑尖在黄土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尘埃从刃面上簌簌滑落。
朕坐了那把龙椅,就不会从那把椅子上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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