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慕容复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
右腕深处那股冰蚕丝断口处的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骨缝里直穿进去,将他从一段极浅的睡眠中硬生生拔了出来。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片刻,等那阵痛从顶峰慢慢回落到可以忍受的程度,然后翻身坐起来,摸黑将枕边叠好的玄色劲装一件件穿回身上。
腰间那柄旧剑昨夜被他自己擦过一遍,铜锈少了几分,剑鞘口露出的刃面在暗处仍泛着一线冷光。
他将剑别好,站起来推开寝殿的门。
廊下的值夜太监蜷在门槛边打盹,听见门响猛地惊醒过来要跪,慕容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出声。
他穿过尚在沉睡中的后宫甬道走向北城楼的方向,沿途的灯笼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又在他身后暗下来。
他登上城楼时天边刚刚翻起第一线蟹壳青,薄薄的雾霭从城外荒原上蒸腾起来,将那些联军营帐的轮廓染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韩世忠已经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夜了,老帅的甲胄上凝着夜露,肩头的铁片在晨光初现时泛着湿漉漉的暗色。
陛下。
韩世忠看见他登城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敌军昨夜没有调动,三路大营都静得像没人似的。
慕容复走到城垛前朝北望去。
晨雾中联军的三面帅旗正在逐渐亮起来的晨曦里缓缓展平,旗面上的苍狼、茶花、金刚杵的图案在风中一收一放地鼓动着,像三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们等朕。
慕容复说,
昨夜阵前说好的,今日城墙上见真章。
朕若缩在城里不出,他们才会真的打进来。
朕若出去——
他顿了顿,将腰间剑鞘的位置重新扶正了半寸,
那就只是朕一个人的事。
韩世忠听他这么说的时候右手猛地攥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
陛下要单独出城?
老帅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石磨过铁面,
昨夜您去阵前说话已经犯了险,今日若是单骑出城接战,万一敌军使诈——
乔峰使诈?
慕容复偏过头看了韩世忠一眼,嘴角那丝弧度若有若无地浮了一下,
他不会。
朕那三位兄弟或许有千百种毛病,但不使诈这一条是他们共用的一根脊梁骨。
他转过身朝城楼阶梯的方向走去,走过韩世忠身边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老帅扣在刀柄上的那只手背,掌心干燥而温热。
城楼上的事交给你。
不管朕在城外打成什么样,城门不要开。
朕若回不来——你知道怎么办。
韩世忠的手背被那只手拍过之后攥着刀柄的指节松了一下又攥紧。
他望着慕容复走下城楼的背影消失在阶梯转角处时,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于说出了一个字:
慕容复策马出城时晨光正从地平线上漫开第一层暖色。
黄土地上的夜露在光照下蒸起细密的白雾,马蹄踏过时那些雾气被搅碎了又聚拢。
他胯下还是昨日那匹老马,今晨喂过一把精料之后精神了些许,迈开步子时蹄声比昨日更稳当。
穿过城门洞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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