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北门在他身后合拢时,门轴碾过石臼的闷响像一声从地底传上来的叹息。
慕容复伏在马鞍上,半张脸贴着老马汗湿的鬃毛,那条鬃毛被他的血和马的汗粘成一绺一绺的,贴着颊边像一丛干涸了的水草。
城门甬道里的穿堂风从两侧灌过来,贴着他浸透血的衣料吹过去,凉意从皮肤一直渗进骨头缝里。
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太紧以致两腮的咬肌隆起如核桃,那是身体在极痛中竭力维持清醒的本能反应。
韩世忠带着一队亲兵从城门内侧迎上来时面色煞白。
老帅伸手去扶慕容复下马,掌心触到他臂肘时那截手臂的体温让他整张脸都僵了——
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觉到的凉,像握着一截刚从深井里提上来的青石。
韩世忠将慕容复扶下马背,让他靠坐在城门洞内侧的石阶上,然后单膝跪在他面前,甲胄上的铁片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陛下,出城突围吧。
臣护着您杀出去。”
韩世忠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喉结上下滚动着像在吞咽什么堵住的东西,
“东面钱塘江水路还开着,乔峰没有围死那一角。
臣带三百亲卫护您从东门走,到了江边换船顺流而下,江南腹地还有咱们的人——”
慕容复的左手抬了一下。
他靠在石阶上,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整条胳膊从肩到腕都像不是自己的,沉甸甸地垂在身侧像挂了一袋灌了铅的沙子。
他用左手撑着石阶壁慢慢坐直了些,胸前的龙袍被血浸透成了暗紫色,金线绣龙的鳞甲被血垢糊得看不清纹路,一团一团地黏结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襟,又抬头看着韩世忠,摇了摇头。
“朕不走。”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砂纸上磨,
“朕要回去看一眼孩子们。”
韩世忠的嘴唇猛地抿紧了。
他当然知道慕容复说的“孩子们”是谁——
慕容渊、慕容菱、慕容薇、慕容萱。
那些人在城外的联军营中或许不算什么,在这座城里却是慕容复血脉仅剩的牵系了。
老帅没有再劝,他太了解面前这个人的脾气了,二十年来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比别人想的更绝更远,此刻若强行将他架上马背拖出城去,他或许什么都不会说,但从那之后活着便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慕容复撑着石阶壁站起来。
右腿吃不上力,他几乎是用左半边身体把右半边拖起来的。
韩世忠伸手要扶他时被他轻轻推开了,掌心推在老帅肩甲上时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韩世忠却像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似的往后缩了半步,然后沉默地退到了他身后一步处跟着。
慕容复迈步走向宫道的方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慢到像是在用脚掌丈量青石板上每一道砖缝的深浅。
右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的晃荡来回摆动,晃动的幅度比左臂大了几分,那截从袖口露出来的小臂皮肤已经看不见正常的肉色了,整条手臂像被注入了某种青灰色的墨水,从腕口一直漫到肘弯之上,最前端的暗紫色纹路正沿着上臂的内侧缓缓朝肩窝攀升。
他走在宫道正中,脚下的青石板被午后的斜阳照得微微发烫,但他踩上去时脚底什么都感觉不到,像踩在一层空荡荡的皮囊上。
宫道两侧的殿门廊庑全敞着,风从那些空荡的门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细响,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吹着一只空酒壶。
平日里往来穿梭的宫女太监全都不见了踪影,值守的禁军也撤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还站在原处,看见他走来时都垂下头去不敢对视。
他们大概已经知道城外的事了——
三路大军压境、皇帝单骑出战、重伤而回。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午后这半座皇宫就已经空了,剩下的人都缩在各自的角落里等着命运落地。
他走过勤政殿时偏头看了一眼。
殿门大敞着,里面空荡荡的,龙椅孤零零地立在殿中央高台上,午后的日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将椅面上那层薄灰照得粒粒分明。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靴底擦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什么剩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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