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仰面躺在汉白玉台阶上,后脑枕着乔峰的手臂,视线越过乔峰的肩头望着上方那片被火光照透的夜空。
火光从太和殿方向的屋顶上翻滚着涌上去,将半边天烧成了浓稠的橘红色,云层被从下方映亮,边缘镶着一圈不断变幻的暗金滚边,像一张巨大的、正在燃烧的宣纸覆在整座皇城之上。
他躺在那里,体内那些断裂的经脉正一寸一寸地崩碎着,从右腕断口处开始向肩颈蔓延,再从肩颈向心脉逼近。
每碎一寸便有一阵混杂着刺痛和麻痹的暗流涌过那截肢体,像有人用一把很钝的刀在他皮肤下面慢慢地刮。
但痛到极致之后便渐渐不那么痛了。
那些原本尖锐到让人想咬碎牙齿的刺痛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湿沙滩,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麻木。
他反而觉得轻松了些许,像被松了绑。
北冥神功吸入的那些混杂内力失去了经脉作为容器,此刻正从他四肢百骸的孔隙中缓慢消散,从皮肤毛孔、从指尖脚趾、从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丝丝缕缕地漏出去,像一只被打碎的瓷瓶正在往外渗水。
乔峰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将他的头垫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攥着他那只冰凉的手。
慕容复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从指尖到肘弯都像不属于他自己了,但乔峰攥着它的力道却清清楚楚地传上来——
粗粝的掌心茧磨着他的手背,五根手指收拢时指节与指节之间的挤压感,以及从那只滚烫的掌心里渗过来的温度,像一条在寒冬里被烧热了的铁箍套在他正在变冷的手腕上。
“二弟,”
乔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火光的噼啪声削去了几分锋芒,只剩一种粗粝到近乎粗糙的沉缓,
“够了。”
慕容复望着头顶那片翻涌的火云,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已经被血糊了厚厚一层,两颊上淌满了暗红色的痕迹,连耳垂上都沾着凝固的血珠。
他偏了偏头将视线从夜空移到乔峰脸上,火光映着乔峰的面孔时明时暗,将他眉骨上那道旧疤照得一道亮一道暗,像两条并行的时间线在同一张脸上交错而过。
他望着那张脸看了几息,然后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砂纸擦过石板的粗粝。
“大哥……你说得对……我早该回头了。”
乔峰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攥着他的手骤然收紧了几分,指缝间那些干涸的血渍被捏碎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段誉和虚竹从两侧走上前来在台阶上蹲下,四个人围成的圈比当年杏子林那夜小了许多,中间没有篝火也没有酒坛,只有慕容复垂在身侧那只青黑色的手臂和台阶上不断蔓延的血痕。
段誉蹲在慕容复左侧,白衣的下摆垂在台阶上沾了血也浑然不觉,他伸手将慕容复额前被血粘住的一绺白发拨开,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额头时顿了顿,然后轻轻将那绺头发别到耳后去。
虚竹在右侧盘膝坐下,合十的双掌搁在膝头上,铁念珠在指间无声地转动着,嘴唇翕动着默念着什么,念珠碰撞的细碎叮响像远处传来的钟磬余音。
慕容复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去。
乔峰的眉骨和旧疤,段誉泛红的眼眶和抿紧的唇角,虚竹合十的掌心和额顶那些暗红色的戒疤。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了好一会儿,像在把那些轮廓一寸一寸地刻进脑子里最后一点还在运转的记忆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散,像一缕正在消散的烟气。
“替我……告诉薇儿……”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咽了一下将那股腥甜压回去,继续说,
“太湖边的茶花……我替她看了……今年……开得晚……”
段誉偏过头去。
他抬起袖口在脸上飞快地擦了一下,袖口放下来时眼角那一片已经洇湿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攥紧玉剑剑柄的那只手松开来又重新握紧,指节在火光中泛着白。
虚竹合十的双掌微微发颤,铁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住,他闭着眼低声念了一段往生咒,声音沉而缓,在台阶上散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乔峰攥着慕容复的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慕容复脸上没有移开过,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复杂的东西,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深水,面上那层搅动渐渐平息下去之后底下露出来的全是沉在深处不曾动过的旧痕。
他低下头去将额头抵在慕容复的肩窝里停了两息,肩背宽阔的轮廓在火光中微微起伏了一下又稳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伸手将慕容复从台阶上扶起半坐着靠在自己胸前,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窝里,这个姿势比方才更稳些,也让慕容复的视线正好能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太和殿的方向。
慕容复的目光越过乔峰的肩头落在远处那座正在火焰中慢慢倾斜的宫殿上。
太和殿的飞檐已经烧塌了大半,琉璃瓦在烈火中炸裂成无数碎片从高处坠落,每一片坠下来时都拖着一条细长的橘色尾光,像无数颗流星同时从天空中坠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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