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从殿外走回来时袍角上沾着些火堆旁飘来的灰烬,他抬手掸了掸没有掸净便作罢了,走到软榻旁站定看了慕容复一眼。
慕容复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乔峰却像听懂了似的点了点头,转身朝殿侧的偏殿方向走去。
偏殿的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慕容复躺在软榻上偏着头望着那个方向,视线穿过太和殿空旷的殿身和那两扇烧残了的殿门,落在偏殿门口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他看见乔峰走进去,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缓。
过了一会儿乔峰先走出来,侧身让开了门洞,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偏殿里迈了出来。
赵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底下细瘦的手腕,下身是一条同样旧的灰布裤子,裤脚卷着边,脚上趿着一双草鞋。
那身衣服大概是乔峰从哪个小兵身上临时扒下来的,穿在十岁孩子的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歪到了一边,下摆盖过了膝盖。
他走在晨光里时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小竹竿,细瘦而单薄,只有后颈那截骨头仍然倔强地凸着,与从前坐在龙椅上的姿势别无二致。
他走到慕容复的软榻前站定了。
晨光从殿门的方向涌进来照在他身上,将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也没有怒意,甚至连委屈都看不出来,只剩一种让人不敢多看的平静。
那平静像一面被擦得太干净的镜子,什么情绪都映不出来了,只映出天光的灰白和远处火堆残余的暗红。
他看了慕容复一会儿,然后膝盖弯下去在软榻前的地面上跪了下来,双手搁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
“义父,”
他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前特有的清细,但咬字稳当,没有颤音也没有停顿,
“朕……不,我以后怎么叫你?”
慕容复躺在软榻上仰面望着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赵构跪着时膝盖磕在焦黑的金砖地面上压出的两道浅痕,能看清他布衫领口处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上那层被两天来的烟尘熏得微微发黄的皮肤。
他试着张嘴说话,嗓子里干得像烧过的锅底,用了好几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叫舅舅吧。”
赵构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下巴点下去又收回来,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定好了的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慕容复的脸,目光从他额头那层被烟灰糊住的皮肤扫到他闭着的左眼和半睁的右眼,最后落在他垂在软榻边沿的那只右手上。
那只手搭在榻沿外,五指平摊着微微蜷曲,指尖偶尔无意识地颤一下,像一片在风中翻卷的枯叶。
“舅舅,”
赵构说,这个新称呼从他嘴里念出来时没有生涩,像是他早就准备好了要这么叫,
“你要好好活着。”
慕容复想伸手摸他的头。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时他的右臂试着抬了一下——
从肩到肘到腕,整条手臂像一条灌满了沙的布袋,沉甸甸地坠在身侧纹丝未动。
他集中全部意念命令那五根手指收拢,指尖末梢又颤了一下便再无动静。
他只能偏过头看着赵构,嘴角动了动。
赵构像是看懂了那点微末的动静。
他没有等那只手抬起来,自己往前凑了凑将身子伏下去,双手撑着软榻边沿,把额头凑过去碰了碰慕容复垂在榻边的手掌。
孩子的额头温热而微潮,贴在他冰凉的掌心里时那层温度从皮肤接触的地方渗进来,像一枚刚从怀里取出来的暖玉。
慕容复的掌心贴着赵构温热的头顶,指尖不能收拢去拢住那颗小小的头颅,只能就那么摊着由那层温度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构刚被抱上龙椅的那天,他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走上太和殿的台阶,那时孩子的头顶也是这样温热地蹭着他的掌心,软软的胎发像刚孵出来的雏鸟的绒毛。
一晃这么多年,那颗头颅长大了许多,发丝从胎毛变成了粗硬的短发,但贴在他掌心里的温度还和当年一样。
“你将来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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