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渊跑回皇城时北门方向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他从东华门侧面的角门钻进去,这条夹道平日里只有运炭的杂役才走,两侧的宫墙高而逼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被火光染成暗橘色的窄窄天空。
他沿着夹道一路往西跑,长刀在身侧晃荡着磕在墙砖上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在窄巷中被反复折射放大了数倍,像有一串铜铃在身后追赶着他。
跑到文德殿院墙外时他停了一下,扶着墙喘了两口气,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进去。
文德殿的殿门大敞着。
门扇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一扇忘了关的旧窗在等人回来。
殿内烛火已经灭了,只有从敞开的门口漏进去的微光映亮了一小片地面。
慕容渊跨过门槛走进去时眼睛花了一瞬才适应殿内的昏暗,然后他看见了案后的那个人影。
慕容复仍然坐在案前,姿势和方才慕容薇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案沿,右臂垂在身侧,面前的旧信和画像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原处。
殿外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火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张面白如纸的面孔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橘红色。
他听见慕容渊的脚步声时慢慢睁开了眼,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从儿子汗湿的鬓角扫到他手中那柄缺了刀鞘的长刀,最后落在他满是灰尘的靴面上。
“你怎么不走?”
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慕容渊走到案前跪下来。
膝盖磕在金砖地面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跪得很直,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双手将长刀横搁在膝上,刀身映着窗外漏进来的火光泛着一层暗红。
“孩儿不走。”
他说。
慕容复看着他跪在案前的样子沉默了几息。
火光在窗外一跳一跳地映着,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地摇晃着。
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像什么重物撞上了宫门,然后是一阵哗啦啦的瓦片碎裂声从屋顶上方滚过去。
慕容复在这片声响中慢慢坐直了身体,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看着他膝上那柄横搁的长刀,看着他被汗水和灰尘糊得看不清面目的脸。
“你是太子,”
他说,声音平而缓,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对方的骨头里,
“你得活着。”
慕容渊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抬起来与父亲对视,那双年轻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黑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太多太满,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只凝成了一句稳稳当当的话。
“父亲活着,孩儿才是太子。
父亲不在,什么都是空的。”
慕容复放在案沿的左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目光从他跪得笔直的脊背扫到他攥紧刀柄的指节,再扫到他因为跑了太远的路而微微发颤的小腿肌肉。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又传来一声什么东西倒塌的轰响,久到案上那张被风吹翘了角的阿朱旧信又被风吹落在地。
他弯腰将那张信纸从地上拾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泛黄的纸面上那几行炭笔字歪歪斜斜的,写着
“明日早起风大公子的披风我已补好挂在你书房门后了”。
他看了那行字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将信纸放回案面上,与其他五封信对齐了边缘。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幅李秋水的画像。
画轴握在左手掌心时比平日更沉,他单手将画轴朝慕容渊的方向递过去。
“这个你拿着。”
慕容渊没有伸手接。
他低头看着那卷画轴横在面前,画轴的丝带在窗外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父亲自己拿着。”
他说。
慕容复将画轴轻轻放在他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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