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死了。
那种感觉像整个人被浸入了一潭浓稠的黑水里,头顶最后一线天光在水面上慢慢合拢,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裹进去,没有疼痛也没有恐惧,只是越来越深地往下沉。
沉到底的时候他仿佛踩到了一层软绵绵的东西,像湖底的淤泥一样托住了他,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度有知觉的时候,最先回来的是听觉。
火烧木料的噼啪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响着,夹着偶尔的哗啦一声——
大概是哪面墙又塌了一角。
然后是一股气味,焦木的苦混着烟灰的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从鼻端飘过去。
再然后是触觉——
后背贴着一层粗粝的织物,硬邦邦的,像被烟熏了太久的木框;
身上盖着什么,轻而暖,压在胸口上那点微微的重量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试着睁眼。
眼皮沉得像被人用浆糊粘住了,他用力挣了两下才掀开一条细缝。
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刺得他眼眶一阵酸胀,他眨了眨又闭上一会儿,再睁开来时视线终于慢慢聚拢了。
头顶是一片被烟熏得焦黑的穹顶,蟠龙彩绘的纹路大半被烟火蚀去了颜色,只剩几条龙尾和云纹的残迹勉强辨认得出,像一幅被水泡烂了的名画残片贴在梁架上。
穹顶正中有一个巨大的缺口——
太和殿的藻井从中心坍塌了一大片,碎瓦残木堆在四周的梁架边缘摇摇欲坠,天光从缺口处漏进来,是一种清冽的灰白色,大约是清晨。
他偏了偏头。
颈骨传来一阵迟滞的酸涩,像一扇多年没上油的门轴被硬拧了一下。
视线转向侧面时他看见了乔峰。
老盟兄坐在软榻旁边的一张矮凳上,背靠着那根被烟熏黑了的盘龙金柱,双手搁在膝上,头微微垂着,像是打了一个极浅的盹。
他的衣袍上满是烟灰和干涸的血渍,鬓角的白发比两日前多了许多,整个人的轮廓在灰白色天光里像一尊用旧了还没有来得及擦拭的铜像。
慕容复看着他垂头打盹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想开口,嗓子眼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哑气音。
那一声虽轻,乔峰却立刻醒了。
他的眼皮弹起来,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眼睛一下子对上了慕容复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乔峰脸上所有的疲惫和灰败都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抹去了,他整个脊背从金柱上弹起来坐直了,右手下意识地往前伸了半寸又停在半空,像是想碰什么又怕碰碎了。
“你命硬。”
他开口时嗓子比两日前更哑了,像被浓烟灌过之后又干烧了两天两夜。
但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极长极缓,像一条绷了两天两夜的弦终于松了半扣。
慕容复望着他,试着扯动嘴角。
面部肌肉被血痂和烟灰糊了厚厚一层,笑起来时牵扯着干裂的唇皮裂开了几道细口,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试了好几次才让那丝弧度勉强成形,像一道被揉皱了又展平的旧折痕。
“大哥……”
他发出的声音像一把破了的二胡在拉最低的那个音,沙哑而断续,
“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乔峰没有接这话。
他只是将搁在膝上的手伸过来按在慕容复露在披风外面的右手腕上,掌心贴着那截冰凉的手腕停了两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慕容复感觉得到那只手掌的温度从皮肤表面一点点渗进来,但他的手指动不了。
他试着动,集中了全部意念命令那五根手指收拢——
指尖末梢微微地颤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时那种极细微的波纹,然后便再没有更多的了。
从腕到肩整条右臂像一条灌满了沙土的旧布袋子,沉甸甸地挂在身侧,有重量有轮廓,但没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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