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若快步走到书案前,朝蔡京恭谨地行了一礼。
孙山和叶梦得跟着躬身行礼,模样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蔡京没有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三人坐下。
侍从轻手轻脚地端上茶盏。
是今年的新贡建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在白色的定窑盏中盈盈一盏,宛如春水。
蔡京端起茶盏,似乎并没有喝茶的打算,只在手里慢慢转着杯盖。
他的目光落在孙山和叶梦得身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
孙山穿着一件半旧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条寻常的丝绦,圆脸上挂着憨厚又忐忑的笑意,坐在那里微微躬着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刚进京、还没摸清门路的乡间举子,笨拙中透着几分讨人喜欢的憨直。
叶梦得身量修长,面容清俊,周身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他端坐椅上,脊背挺直却不过分僵硬,目光平和地与蔡京对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去,那是一种既有分寸、又不失从容的姿态。
蔡京看在眼里,心里已有了几分判断——这是个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打量半晌,蔡京的目光最终落在叶梦得身上,开口了:
“听闻少蕴是苏州解元,果然青年俊彦,家学渊源。
令舅晁无咎,本官也是认得的。
当年在开封府试和礼部试中均是第一,风头一时无两。
可惜殿试未能夺魁,不然又是一个连中三元的佳话。
不知令舅这遗憾能不能由你来弥补。”
这话听着是夸,却话里有机锋。
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是元佑旧党。
蔡京当面提起晁补之,是在试探叶梦得的反应。
叶梦得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受宠若惊,拱手道:
“相公厚望,学生惶恐。
只学生才疏学浅,恐不敢奢望。”
他面上谦恭,心里却亮如明镜。
舅父晁补之是苏门中人,元佑旧党,此问看似夸赞,实则试探。
若他顺着话头夸耀舅父,或是流露出对苏家的亲近,蔡京便会换一副面孔。
他刻意只答后半截,只说自己,不提舅父,更不提苏家。
蔡京端起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又问:“令舅被贬亳州也有段日子了,你可曾去亳州看望过令舅?”
这话更是家常,听上去像是蔡京和晁补之事多年好友似得。
叶梦得垂首答道:“回相公,亳州路远,学生一心备考,尚未前往。
舅父常有书信来,说他在亳州读书种菜,自得其乐,嘱咐学生安心读书,不必挂念。”
“读书种菜,自得其乐。”蔡京微微点头,“无咎倒是想得开。”
他没有再追问,将目光转向孙山:“你的字是若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与你的名‘山’字相映,山水互文,倒是个有心意的字。”
孙山立刻堆起一脸恰到好处的恭维笑容:“相公一语中的!
家父正是这般说的——‘山’是立身之本,不可移;‘水’是处世之道,不可执。
做人得像水,机灵点,遇山绕过去,遇崖冲下去,总归能淌出一条路来。
所以给学生起了个字叫‘若水’。”
蔡京不由莞尔,书房里原本端肃的气氛被孙山这一番插科打诨搅得松快了几分。
连方天若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笑过后,蔡京话锋一转,陡然切入正题。
“听说你们最近在酒楼茶肆里跟人打擂台,辩得挺热闹?”
孙山精神一振,这正是他等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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