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少大都会,城邑大道都铺上了水泥路。”
一个江西口音的学子拍着膝盖,兴致勃勃问道:“你们去三味小镇的格物工坊看过没有?
里面各种实验和器械,跟苏先生在宜兴田庄讲学时演示的一模一样。
苏先生讲‘格物致知’,工坊就叫‘格物工坊’,你说这两者有没有什么联系?”
另一个圆脸的接话道:“苏先生不是说,他幼时在国子监小学办过一个‘求真社’,专门格物穷理。
会不会这格物工坊跟求真社有什么关系?”
赵明诚的同学听那几个外地举子聊得热火朝天,突然听到对方说“国子监小学”,不由转头问赵明诚:“德甫,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国子监小学上学吗?
你知道苏先生的求真社吗?”
赵明诚正在望着车窗外发愣,冷不防被问到头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故作镇定,只淡淡道:
“不太清楚。
只是听人说起过,当年求真社鼓捣出的一些东西,被三味农庄的毕管事瞧上了,便免费给苏先生提供了试验场所和器物做研究。
条件是研究出来的成果要无偿给农庄使用。
如今格物工坊里那些器械、小镇上的互动机关,还有这蒸汽火车,听说都是从求真社当年的图纸上长出来的。”
话音落下,车厢里静了一瞬。
那福建口音的瘦高个儿头一个回过神来,把大腿一拍,嚷道:
“这不是奸商吗?
苏先生当时年幼,不知深浅,被这奸商骗了啊!”
江西口音的学子跟着痛心疾首:“那些技术随便拿一件出去卖都是能富三代的买卖,就这么白给了?
旁的且不说,光这水泥一项,如今大江南北都在铺路建屋,得赚多少钱?”
旁边几人也跟着愤愤不平起来,一时间车厢里全是替苏遁抱不平的声浪。
赵明诚咳嗽了一声,摆手道:“水泥倒不是求真社的成果,那是三味农庄自家的窑坊烧出来的。
求真社那会儿只格万物之理,不干工匠的活计。”
矮胖少年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赵明诚顿了顿:“听人说的。”
他转过头去继续看窗外,假装对这个话题没兴趣,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紧了。
求真社。
当年国子监小学那间堆满旧几案的空屋,最初只有六个人。
苏遁为首,他也是核心一员。
后来人渐渐多了,可最核心的那个小圈子,始终只有他们六个。
他们朝夕相伴,一同格物思辨,一同求真明德,也一同淘气。
有一阵子,他们研究上了钟鼎彝器。
几个人凑了零花钱去大相国寺淘铜器,回来用绿矾炼出硫酸腐蚀铜面,再用胶水、松香、白芨浆调了矿石粉和颜料,一层一层往上面涂,硬是把崭新的铜片做成了斑驳的“上古文物”。
当那些假古董被不识货的富贵公子当宝贝买走时,六个人数着赚来的“零花钱”,笑得直不起腰。
那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后来,一切全变了。
天子亲政,元佑旧臣尽数被贬,昔日的小伙伴流散四方。
有一回他在家翻看东坡诗集,被父亲撞见,当场绑起来打了一顿板子,他攒了许久的那些诗文集子,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3
那时候他不懂。
从前父亲虽与东坡学士有些龃龉,却从不拦着他和苏遁他们往来,怎么如今忽然就翻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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