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望着台上从容自若的李清照,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又是惊讶,又是敬佩,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羞愧。
世道凉薄。
苏家失势之后,朝野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染风波。
他身为昔日同社旧友,念及家族前程,畏首畏尾,刻意避嫌,连相识之谊都不敢当众承认,一味明哲保身,苟且退缩。
可往日看似温静文雅、恬淡柔和的李清照,却不惧流言非议,不惧朝野压力,逆流而上,公然站台苏遁,援手旧友。
两相映照,赵明诚只觉颜面燥热,满心酸涩与愧疚交织,几乎不敢抬眸正视高台之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转瞬之间,高台两队人马各自就位。
陈瓘缓缓起身,朝苏遁拱了拱手,神色疏离,将“讨经贼”的架势摆得十足,不冷不热道:
“老夫陈瓘,忝为太学博士。
今日与太学诸位同僚在此设台,邀你当众辩学,便是要让天下士子看清,你所创‘新学’,是真知正道,还是虚妄伪学。”
说罢,他逐一点名介绍在座博士:治《诗经》的赵博士、朱博士,治《尚书》的王博士、钱博士,治《礼记》的周博士、孙博士,治《易经》的林自,教《春秋》的陈博士、胡博士,尽显太学阵容之鼎盛权威。
最后才示意末席二人:“这两位是太学上舍生胡安国、汪藻,老夫带来见见场面。”
胡安国、汪藻从容起身行礼,举止沉稳,风度极佳,引得台下不少士子暗自赞叹。
偌大场地,座无虚席,人潮如海,却无半分嘈杂嗡鸣。
台上之人的言语气息,竟清晰通透,字字落地,远近无差,声声入耳。
赵明诚身边的同学低声议论:“德甫,果然如你所说。
这台上台下有扩音之效,隔这么远还字字清晰入耳。”
台上,苏遁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待陈瓘介绍完毕,他整了整衣冠,朝陈瓘及诸位博士团团一揖,声音清朗如击玉磬:
“眉山苏遁,携家兄苏过、苏远,家侄元老,同学李清照,应陈博士之约,前来赴会。”
目光扫过对面十二席,又落在自己身边寥寥五人身上,心里不免轻轻叹了口气。
人数差得太多了。
对方坐得满满当当,自己这边稀稀拉拉,光看阵势就先输了一截。
当初陈瓘传话要带十博士齐上阵的时候,苏遁也动过心思——
要不要把洪羽、朱彧、古革、古堇、古巩五人也带上台?
带上他们的好处,明摆着。
万人瞩目之下并肩登台,便是向天下宣告:这五人是我苏遁的弟子。
不是私下里喊几声“先生”的那种,而是过了明路的、昭告士林的师生名分。
这份名分一旦定下,他们这辈子便不可能再背叛师门,否则士林共弃。
苏遁也能借着这场辩经,替他们的才学扬名,让他们在科举之外多一条立身的根基。
可坏处同样扎眼,甚至扎心。
这场辩经之后,“苏遁”二字便会与“新学”牢牢捆在一起,再也拆不开。
朝堂上那几位,章惇、蔡卞、曾布,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坐大。
自己的科举成绩,他们未必敢动手,关注度太高了,天下读书人的眼睛都盯着。
可洪羽他们不一样。
若有人有意针对,想在礼部试中黜落他们,太容易了。
他们十年寒窗,可能就因为自己今日一个决定,付诸东流。
更麻烦的是以后。
他们若真中了进士,步入仕途,这段在万人瞩目下定下的师徒关系,便会成为政敌眼里最显眼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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