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好大的口气。”
毛滂觑着他的脸色,试探问道:“那学生明日去回绝?”
曾布想说“当然回绝!
难道还真要信那小儿的话?”
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他从嘉佑二年科举入仕,历任四朝,宦海浮沉近40年。
年轻的时候,他也是满腔热血,想替国家、替百姓做些实事。
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大宋病了,需要治疗。
后来,年少的神宗皇帝,选定王安石,搞起了轰轰烈烈的变法。
他跟着吕惠卿等人投身王安石阵营,朝着富国强兵的目标进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法逐渐偏离了初衷。
市易务压死了民间小商小贩的生机,他看不过去,上书直言,被新党视为叛徒,贬出京城。
再后来,是神宗驾崩,高后垂帘。
因为曾经上书反对市易法,他被召回京,升任户部尚书。
司马光拜相,尽废新法,要他主持更改役法。
可免役法当年是他亲手拟定的,也是所有新法中,最切实际的。
他没法不顾实际,跟着司马光胡闹,于是,留朝不满一年,再次被外放。
再然后,高后去世,天子亲政。
因为他当年不曾附和司马光废免役法,又被重新召回,一路升迁至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拜同知枢密院。
四十年,起起落落,沉沉浮浮。
二十多岁时,他相信自己能改变天下。
四十多岁时,他才明白,自己连朝堂上那一亩三分地都动不了。
如今六十岁了,当年的锐气和抱负,早就在一次次贬官外放里磨平了。
绍圣元年重返朝堂时,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一生总得留下点什么。
论文章,比不过兄长曾巩。
论官位,更比不上一众同年。
嘉佑二年的同榜,章惇如今是首相,独揽大权。
王韶当年熙河开边,拓地两千里,官至枢密副使。
吕惠卿曾参知政事,苏辙官至门下侍郎,张璪、郑雍、梁焘皆曾为尚书左丞。
他觉得,自己不差这么人什么。
他至少要活着踏进东府,坐上前几把交椅,才算不负此生。
所以他当年亲笔替章惇写了拜相制书,满纸都是溢美之词,盼他念及同年之谊,早日援引自己入东府。
谁知章惇此人,专权跋扈,始终防着他。
倒是让他入了中枢,却塞在西府的副职上,同知枢密院事。
更可气的是,一年后的人事调整,蔡卞那个后生,竟然先自己入了东府,坐上了尚书右丞的交椅!
蔡卞比自己小十岁!
晚登科十三年!
他凭什么?
曾布每每想到此处,胸中便翻涌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这两年,他三番两次在天子和章惇面前递话,说中枢不少位子缺人太久,行事不便,该补人了。
话里话外都是想上进的心。
可章惇装聋作哑,宁可空着位子,也不松口拉他一把。
两年了,他还在枢密院副职上坐着,屁股都快生了根。
曾布恨得牙痒,可要他低三下四去奉承章惇,他拉不下那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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